大廳里的爭論聲此起彼伏,至少有七八個語種混在一起,好在有聯覺信標及時將它們轉換成彼此都能聽懂的語言。
黑板模式的全息面板前,有人瘋狂寫著公式。
角落裡,有人蹲在地上抱頭。
還有人拿著終端追著別人跑,非要對方看看自己的推導。
林知漁坐在這片混亂的中心,盯著穹頂上那張五十公里巨環的等高線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她在第四階考核中推導的那套高維引力波調製方程,和這個信號的頻譜分布完全吻合。
完全。
那套方程她當時寫下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只是純數學遊戲,是為了通過考試硬湊出來的漂亮解。
現在那個漂亮解變成了掛在太陽系邊緣的實體工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出題的人,在設計考核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星門技術。
意味著她在黑塔空間站里學的每一道題、每一層知識庫,都是通向那個五十公里巨環的階梯。
她深呼吸了一次,手指攥緊了終端的邊框。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那根貫穿穹頂的數據光柱忽然變了顏色。
從常駐的淡藍色切換成了耀眼的暖白。
所有爭論聲在兩秒內全部熄滅。
三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光柱中央。
白皇后的全息身影從光芒中凝聚成形。
「各位研習員。」
聲音清脆,帶著一點上揚的尾音,從擴音系統傳遍整座大廳。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白皇后的右手小幅抬起,五指併攏,掌心朝上,輕輕一揚。
那個動作很小,像在掌心托起一隻看不見的蝴蝶。
然後整座空間站的數據網絡在同一瞬間震了一下。
每個人手腕上的終端手環同時亮起金色光芒,個人平板的屏幕自動跳轉,彈出一個從未見過的資料庫分區入口。
分區名稱用七十三種語言同步顯示。
《宏觀引力拓撲與星門建造工程通識(一至九階)》。
林知漁低頭看向自己的終端。
目錄正在自動展開。
第一階:高維幾何基礎與黎曼流形在引力場中的非線性映射。
第二階:手性晶格的天然拓撲特徵與空間摺疊透鏡的耦合原理。
第三階:負能量密度的繞過方案——利用自然高維結構替代人工卡西米爾場。
第四階……
第五階……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越滑越快,越滑手指越抖。
每一階的目錄下面掛著數百個子文件夾,裡面塞滿了數理模型、拓撲幾何方程組、材料參數表、納米級工程重構方案、能量迴路設計圖、誤差容限校準手冊。
數據量大到她的終端右上角的存儲指示條直接從綠色跳成了橙色。
白皇后的聲音繼續在頭頂迴蕩。
「這是先生留給人類文明的最後一份基礎大禮包哦。」
她歪了一下頭,食指點在自己唇邊,語氣輕快。
「星門的底層建造原理和全部工程數據,從這一刻起完全對各位開放。」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空氣循環系統的嗡鳴聲。
「只要你們能在未來的研習考核中逐層吃透這九階知識體系,人類文明就將擁有獨立製造星門的完整工業能力。」
白皇后張開雙臂,身後的光柱炸開一層金色的數據粒子雨,如瀑布般傾瀉下來,落在每個人的全息終端投影上。
「還有太陽系一號星門的管理權限,屆時也將正式移交給你們。」
她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們要加油哦,人類的未來就掌握在你們手中。」
大廳里的沉默又持續了整整五秒。
然後林知漁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她左前方兩排那位銀髮弦論教授發出來的。
老人把終端平板捧在手裡,盯著屏幕上第三階的目錄,肩膀開始抖。
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然後擦了第二下。
第三下的時候他放棄了,把眼鏡攥在手心裡,另一隻手捂住了臉。
「四十年。」
老人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又啞又碎。
「我搞了四十年的弦論,一輩子都在猜高維空間到底長什麼樣,寫了三百多篇論文,全是數學遊戲,全是,我連一個實驗驗證的方案都設計不出來……」
他把終端舉起來,衝著穹頂上白皇后的投影晃了晃。
「現在你告訴我,答案就在這裡面?建造圖紙都畫好了?連材料清單都列出來了?」
白皇后朝他笑了笑,沒說話。
老人攥著終端的手垂下來,整個人縮在台階上,哭得說不出話。
他不是唯一一個。
林知漁轉頭掃了一圈,大廳里至少有上百人在擦眼睛。
一位頭髮花白的凝聚態物理學家把額頭抵在自己的終端屏幕上,雙肩一聳一聳的。
三個穿同款實驗服的年輕博士後抱在一起,其中一個在笑,另外兩個在哭,分不清誰是哪種。
林知漁自己的眼眶也是熱的。
她把終端平板抱在胸前,仰頭看著穹頂上那片金色的數據粒子雨。
通往二級星際文明的階梯。
真的被擺在面前了。
白皇后在光柱中央轉了半圈,銀白色的馬尾劃出一道弧線,沖全場揮了揮手。
「第一階的考核將在三個月後開啟,屆時會有詳細的評估標準推送到各位終端。」
「在那之前,請盡情學習吧。」
她的身影化作一片銀藍色的光粒散開,融回了數據光柱之中。
大廳里爆發出一陣嘈雜的聲浪,所有人都在喊,都在跑,都在把終端舉到別人面前指著某一行方程大叫你看這個你看這個。
林知漁坐在原地,把終端屏幕上第一階的第一個子文件夾點開。
標題是《黎曼流形的引力嵌入與高維曲率張量的物理實在性》。
她開始讀。
。。。。。。。。
三天後。
地球,日內瓦,一處未標註在任何地圖上的地下建築群,負三層。
會議室的合金門完成三次閉鎖,牆角的信號指示燈由紅轉綠。
長桌周圍坐著五組代表團,每組只有三到五人。
他們胸前沒有姓名,僅佩戴代表國家的色塊銘牌。
星條藍,三色紅白藍,聯合傑克,雙頭鷹徽,五星紅底。
桌面中央擺著一台物理計時器,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聯網設備。
星條藍代表翻開紙質文件,將第一頁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一張重新劃分過的世界地圖。
現有國界仍在,卻被五種顏色覆蓋,每個色塊都以五常本土為中心,向周邊大陸與海域延伸。
聯合傑克代表盯著地圖看了半分鐘。
「你們稱它為什麼?」
「新時代全球秩序調整方案。」
星條藍代表的手指落在地圖邊緣。
「世界進入星際時代之後,舊有的國家體系已經無法承擔文明級資源調配。」
「近兩百個主權實體,近兩百套法律、貨幣、軍事指揮與外交系統,每一次全球行動都要經過漫長談判。」
「這樣的效率,跟不上黑塔空間站提供的技術進度。」
雙頭鷹徽代表拿起文件,向後翻了幾頁。
「所以我們要把國家數量減少到五個?」
「準確地說,是保留五個完整主權國家。」
星條藍代表回答。
「其餘國家繼續保留名稱、行政區劃與地方政府,但必須廢除獨立軍事力量,交出外交權、貨幣發行權和戰略資源定價權。」
「它們可以管理民生事務,也可以保留文化與語言。」
「涉及戰爭、太空開發、能源分配和全球產業鏈的決策,由五個核心國家負責。」
三色紅白藍代表用筆敲了敲地圖。
「附庸國。」
「可以這麼理解。」
「聽起來不夠體面。」
「體面是宣傳部門需要解決的問題,我們今天只談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