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的曲率引擎低沉地嗡了一聲，艙壁外的星光開始緩慢偏移。
二十分鐘後，列車懸停在那顆死星上空一萬米。
舷窗外的地表像一塊被錘子反覆砸過的鐵板，灰黑色的玄武岩大地上裂縫縱橫，最寬的峽谷從北極一路撕到赤道，谷底翻湧著含有金屬碎屑的暗紅色風暴，遠看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沒有大氣層，沒有水，沒有任何生命存活的可能。
姜明站在觀景台邊緣，給自己倒了杯紅茶，靠著護欄朝減壓艙平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吧。」
帕姆站在減壓艙的平台中央，四周是已經完成氣密隔離的透明合金壁。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神光棒，又抬頭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顆灰撲撲的死星。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她把神光棒從胸前拿開，右手五指收攏，握住中段握柄，掌心剛好卡進那道收束的凹槽里。
姿勢是姜明一本正經教的，右臂伸直，舉過頭頂，棒體指向正上方。
「願此行，終抵群星！！！」
神光棒兩端的黃金稜鏡同時向外彈開，八面體的晶面在旋轉中折射出遊離於可見光譜之外的輝光。
棒體內部的高維錨定方程隨之激活，一道極細的縫隙在三維空間中裂開，另一側的光芒沿著黃金稜鏡奔涌而出。
白金色的光柱從神光棒頂端衝破減壓艙穹頂，穿透列車上方的真空，直直刺入這片星域的黑暗裡。
與此同時，無數比髮絲還細的銀白色粒子流從虛空中傾瀉而下，超熵納米粒子在紅後的算力調度下完成了預編程的自組裝序列。
它們裹住了帕姆。
從腳尖開始，金屬與能量的複合結構沿著她的身體輪廓逐層生長，機械咬合的聲響密集而短促，每一片甲葉扣入卡槽時都伴隨著能量通道貫通的低頻嗡鳴。
三秒。
減壓艙平台上站著的不再是那隻穿紅色制服的軟絨垂耳兔。
紅白金三色的流線型鎧甲把她從耳尖到腳底包裹得嚴絲合縫，胸口中央一枚圓形能量核心散發著與神光棒同源的暖白色輝光。
面罩合攏的最後一刻，冰藍色的幽光從目鏡縫隙中亮起來。
帕姆在面罩裡面眨了兩下眼睛，雙手握拳，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
「帕。」
只吐出一個字，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鎧甲內部的聲學系統把她的語音做了增益處理，那個「帕」字聽起來帶著金屬質地的共鳴。
觀景台上，姜明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帕姆，別光站著，開啟第二形態。」
帕姆低頭看向左手腕內側甲葉上嵌入的一枚實體按鈕，表面刻著與神光棒同款的星軌符文。
她按下去了。
萬米高空之上，這顆死星的天幕被撕開了。
空間摺疊門在天幕中轟然撐開，直徑超過一千米，邊緣翻卷著一圈劇烈扭曲的高維褶皺，宛如一塊被揉皺後重新撐開的鏡面。
鏡面後面有東西。
巨大的東西。
一隻腳先邁了出來。
那隻腳踩在摺疊門的下緣時，空間褶皺被踏碎了一圈，引力波的漣漪擴散開來，連一萬米以下的死星地表都跟著震了一下。
然後是小腿，膝蓋，軀幹，雙臂，頭部。
一千米高的人形機體從摺疊門中完整地走了出來，最後那扇門在它身後收攏消失。
機體的外甲配色與帕姆身上的鎧甲一脈相承，紅白金三色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胸口正中央的巨型能量核心直徑超過五十米，內部流轉著赤橙藍三色交織的光渦。
【開拓者。】
帕姆在鎧甲狀態下化作一道幾乎看不清軌跡的光束，穿透一萬米的距離，直接沒入了巨神胸口能量核心正下方的駕駛艙接口。
人機神經同步的瞬間，帕姆的視野炸開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變成了長達三百米的合金巨臂，能感覺到腳底踩著的不是地板而是真空。
一千米高的身軀懸浮在死星上空，腳下是灰黑色的大地與萬米深谷。
帕姆的第一反應是害怕。
她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巨神的右腳跟著在真空中退了半步，引力波掃過地表，一道寬達兩公里的裂縫從赤道方向橫切過去。
只是退了半步。
「帕、帕帕帕……」
駕駛艙里，帕姆的聲音碎成了一串。
紅後的通訊頻道切了進來，語氣和報天氣預報一樣平。
「列車長，你剛才那半步在地表製造了一條長度一百七十公里的新裂谷。」
帕姆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千米機甲的手。
五根手指張開，每一根都比星穹列車還長。
恐懼在三秒鐘之內被另一種情緒蓋過去了。
她握拳。
巨神的右拳在真空中攥緊，指節咬合的聲音通過機體結構傳導出來。
帕姆沒有再猶豫，雙腿屈膝，巨神的姿態從懸浮切換到俯衝。
一千米的機體從一萬米高空砸向地面，雙拳疊在一起，對準了赤道那條最寬的萬米峽谷。
接觸的一瞬間沒有聲音。
因為沒有大氣來傳播聲波。
但視覺層面發生的事情不需要聲音來補充。
雙拳砸入地殼的那個點為圓心，引力偏轉場與反物質能量轉化成的衝擊波以光環的形式向外擴散，肉眼可見的白色弧光貼著地表推了出去。
萬米峽谷在衝擊波經過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
連同峽谷兩側各延伸數千公里的大陸板塊一起被抹成了平地。
玄武岩在分子層面被能量浪潮碾碎、熔融、重凝，又被後續的引力餘波再次撕開，整片大陸像一塊被巨人反覆揉搓的黏土。
方圓數千公里之內，地形歸零。
帕姆站在自己砸出來的巨坑正中央，機體的散熱口正在噴吐高溫等離子尾焰。
駕駛艙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帕姆的聲音炸了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面罩金屬共鳴的迴響。
「帕姆好強帕！！！帕姆剛才打的帕！！！那個峽谷沒了帕！！！」
觀景台上，姜明把紅茶杯從嘴邊放下來，舷窗外那顆行星的赤道區域已經面目全非。
「紅後，評估一下。」
「單次全力衝擊輸出，等效當量約為地球標準氫彈的四百萬倍，足以在三十秒內摧毀一顆地球質量級別的岩質行星地殼結構。」
「鎧甲狀態呢？」
「星穹光耀鎧甲在獨立作戰模式下，單體戰力約為巨神形態的百分之一，足以正面對抗一支標準恆星際艦隊的集火。」
姜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端起茶杯繼續喝。
舷窗外，一千米高的巨神正在死星表面手舞足蹈，每一腳踩下去都在地殼上留下一個新的隕石坑。
帕姆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肯解除機甲形態回到列車上。
鎧甲收回納米粒子態之後，她抱著神光棒昂首挺胸走到姜明面前，倒W嘴線繃得死緊。
「帕姆在此鄭重宣誓帕，從今天起，任何膽敢威脅星穹列車的存在都將被帕姆親手碾碎帕！」
「行。」
姜明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帽頂，收好茶杯。
現在紅後與帕姆都已完成升級，接下來，便輪到他們的座駕，旗艦·星穹列車了。
畢竟觀測者描述的虛數之數和量子之海可不是宇宙內的恆星系。
那裡連三維空間的定義都不穩定，物理常數可能逐幀漂移，維度隨時會摺疊或展開。
要是沒做好準備工作就駕駛星穹列車闖進去，那真是廁所點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