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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2026-09-20 23:19:05 作者: 一滴神靈雨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買田這樣的事,本來就應該磨嘴皮子談價的。

  實地相看過趙莊水田後,宋淵對於這裡的田還是十分滿意的。

  田地品質不錯,而且佃戶都是現成的,倒是物有所值,買下來直接就能接著種,對得起十二貫五陌的價格。

  但若是能再便宜些,他也不會拒絕。

  於是對張牙人使了個眼色,張牙人心領神會,開始和田莊的管事討價還價。

  張牙人是個還價好手,又有宋淵事先許諾的好處,自然十分盡心,恨不得把田價還到十貫以下。

  從田地風水聊到佃戶租約,從東、西二村的歷史糾紛聊到六月份的黃河水災。

  政和二年六月,黃河在河北、京東等地多處決口。

  洪水淹沒農田、沖毀房屋,數十萬災民流離失所。

  鄆城臨近黃河水系,也受到了影響。

  聊來又聊去,意思只有一個。

  得降價!

  趙莊管事卻是個態度堅決的,一聽要還價,半文錢都不肯相讓。

  眼見價格談僵,宋淵倒也不急,對張牙人、吳用、白勝等人吩咐了一聲,便到一邊的樹蔭下扇著紙扇涼快去了。

  磨嘴皮的事情,自然有下面的人干,不需要他這位大官人親自上陣。

  便在此時,趙銀屏領著一堆丫鬟婆子出現了。

  趙莊管事想要向她行禮,被她一個眼色制止了。

  只隨口說了句「你們繼續」。

  便不再理會討價還價的管事等人,而是朝著樹蔭下走來。

  步子不緊不慢,像是閒庭信步,又像是專程奔著宋淵來的。

  宋淵正坐在樹底下一個矮凳上,扇著風,喝著趙莊佃戶奉上的涼水。

  

  抬起頭,便看見一個戴著錐帽的小娘子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款款而來。

  那身影纖細窈窕,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手中拿著一把團扇,在滿目青綠的田埂間格外亮眼。

  宋淵覺得小娘子有些眼熟。

  腦海中,緩緩浮現五個字。

  碩果掛細枝。

  是她...

  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看得趙銀屏的丫鬟婆子們都有些不快了,心道這登徒子好生無禮,怎得如此直勾勾地盯著郡主看。

  趙銀屏卻不以為意,在宋淵面前不遠處站定,隔著紗簾,也在打量宋淵。

  同樣覺得賞心悅目。

  雙向奔赴了屬於是。

  「宋公子想要買田?」

  趙銀屏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嬌俏,卻又故意端著幾分架子。

  宋淵起身拱手道。

  「正是。姑娘怎知我姓宋?」

  「小潘安宋淵嘛,鄆城裡誰會不認識宋大官人。」趙銀屏笑道,故意叫錯宋淵的江湖諢號。

  「慚愧,慚愧...」宋淵被叫錯了諢號,也不糾正,只當是趙銀屏口誤,不拂對方的面子。

  轉而問道。

  「還未請教姑娘與趙員外是何關係?聽姑娘的語氣,似乎對於趙莊的田產說得上話?」

  「我是趙員外的女兒,這片田,是我家的,你說我說不說得上話。」趙銀屏得意道。

  「失敬,原來是趙小姐當面。既如此,不知趙小姐能否...」宋淵順勢便想還價。

  趙銀屏卻斬釘截鐵道。

  「不能哦,我就想賣十二貫五陌一畝,不賣這個價我會不開心的。」

  宋淵一陣無語。

  他都還沒開始還價呢,對方就先把路堵死了。

  還不賣這個價不開心呢。

  「若我加價到十二貫六陌,姑娘難道也不開心麼?」

  「不開心,我只想賣十二貫五陌。」趙銀屏道,

  宋淵愣了愣。

  加錢都不要,這姑娘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又或是腦子不好使...


  「莫非十二貫五陌對於姑娘而言,有什麼特別的說法?」宋淵猜測道。

  趙銀屏頓了一下,隔著紗簾,宋淵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隱約覺得對方的嘴角翹了一下。

  「沒什麼講究,就是這個價,還是說,大官人覺得我的地不合你心意?」

  「倒也不是。」宋淵道。

  「那就是合心意了?我就說嘛,你買了這些地,一點都不虧的。你可知,若是京郊的地,賣出三倍價錢都有人買!」趙銀屏道。

  「可這裡是鄆城。」宋淵道。

  「那...你買我的地,我請你吃零嘴?這樣總行了吧?」

  說罷,趙銀屏便吩咐丫鬟婆子將食盒擺放到樹下的石桌上。

  獻寶一般,將一大堆零嘴投餵到宋淵面前。

  宋淵愈發無語。

  這是零嘴的事情麼?

  但也得吃。

  不好拂了趙小姐面子。

  正好他有些餓了...

  於是捻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嗯,還挺甜。

  眼見宋淵吃開了,趙銀屏也吃起了零嘴。

  宋淵一口一個糕點,也不客氣。

  趙銀屏喝著冰鎮蜜水,嗑著瓜子。

  見宋淵吃得急、噎住了,便叫丫鬟也給宋淵倒了一杯。

  看得丫鬟婆子們直咋舌。

  自家郡主真不把宋淵當外人啊,坐一桌子吃東西也就罷了,連自己視如珍寶的茶具都捨得拿來給外男用,這要是傳回王府...

  但趙銀屏對下人們管理得極嚴,此地發生的事情,沒人敢亂嚼舌頭。

  中國人講究酒席上談事。

  此刻雖非酒席,到底算得上半個飯桌,二人的關係不由得熟絡了些,話也漸漸聊開。

  趙銀屏便問道。

  「你買這麼多地做什麼?」

  「改戶帖,我如今是客戶,想升個主戶,參加科舉時可以體面些。」宋淵道。

  「科舉?為何不走三舍法當官?若缺門路,我倒是可以給你介紹一條入州學的門路。」趙銀屏道。

  「呃,多謝姑娘好意,不過我還是想通過科舉正經中個進士回來。」宋淵道。

  政和年間,三舍法和科舉並行取士,科舉需要通過解試、省試、殿試,三舍法則是通過學校升貢。

  考入縣學(外舍)則為生員,升入州學(內舍)則為貢士,升入太學(上舍)則為太學生。

  上捨生優秀者,可以直接授官,品級和進士相當。

  但三舍法出身的官員,在官場上容易被視為「雜流」,升遷速度明顯慢於進士,能做到五品官的寥寥無幾。

  「你倒是很自信嘛,進士可不是那般容易就能中的。且一旦參考,處處都得開銷,若你以進士為目標,就不該大手大腳買田買馬,該把錢花在正事上。」

  「多謝姑娘提點,往後我會注意節省些。」嗯,給自己花錢時節省些,給兄弟們跑官不用省,畢竟電錶倒轉。

  「對了,我前幾日聽說東溪村有個宋大官人開課講學,學一個字給二十文,該不會就是你吧?」

  「不才,正是在下。」

  「噗...你可真愛亂花錢。」

  趙銀屏只覺好笑。

  學一個字送二十文,這麼傻的事情,也只有一個人買十三匹馬的宋大財主做得出來吧。

  又問道。

  「你很有才學麼?」

  「一般吧。」

  「會填詞作詩麼?」

  「略懂。」

  「那...要不要我幫你省些錢?」

  「啊?姑娘的意思是...」

  「換別人來,我肯定不會降價賣田,但若是有才學的士子來買,倒也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趙銀屏起身,對丫鬟婆子們神神秘秘吩咐了些事情,又坐回來。

  不一會兒,丫鬟們便捧來了文房四寶。

  婆子們則搬來了一整箱的畫,張張都畫得不錯,卻均未題詩。


  趙銀屏從中取出一幅,展開給宋淵看。

  畫的是西溪村的景致。

  一方池塘,幾枝荷花,水面上一隻蜻蜓正停在荷尖上,模樣栩栩如生。

  「我喜歡畫畫,但不擅填詞作詩,你若能題出令我滿意的詩詞,我給你降一貫田價,如何?」

  趙銀屏這是想考校宋淵的才學。

  她知道宋淵貌若潘安,卻不知宋淵才情如何,心中好奇,便想試探一二。

  至于田價不可更改的原則,早被她拋諸腦後了...

  她的原則不是不能更改,但要看對誰。

  牛員外馬員外肯定不行,宋大官人倒是可以。

  宋淵看了看畫中的內容,略略思考。

  如今的他,有著三流士子的詩才,又在通讀《詩經》之後,詩才略微增長。

  卻還不足以即興寫出一首好詩。

  此刻的詩才,拿來寫些湊數的應制詩還行,想要寫出令文青小姑娘滿意的良作,顯然不夠。

  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直接當文抄公便是。

  瞬息抄襲了楊萬里的《小池》,提筆立就,題在了畫卷之上。

  泉眼無聲惜細流,

  樹陰照水愛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頭。

  反正楊萬里要到宋高宗建炎元年才能出生,抄了也沒關係,大不了讓楊萬里一輩子活在宋淵的陰影下。

  怪只怪一首好詩好詞,可降一貫田價,若宋淵買二百四十畝田,便可省二百四十貫。

  趙小姐給的實在太多了!

  也只好虧一虧楊萬里了。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

  趙銀屏趙銀屏湊過來,隔著紗簾,一字一句地念著。

  看著畫卷上頗具風骨的顏楷,喃喃念著詩句,眼中閃著亮光。

  她有想過宋淵可能略有才情,也可能只是繡花枕頭。

  但卻沒有想過,宋淵可以隨手寫出佳作。

  此詩小巧精緻,寫泉眼細流,寫樹陰照水,寫小荷,寫蜻蜓,沒有一字寫小池,卻又無不是在寫小池。

  用詞雖通俗質樸,卻充滿了詩情畫意,這便是最上乘的功底了,以寫景詩而論,稱得上是上等佳作。

  她平生第一喜愛美男子,第二喜愛有才情的詩人詞人。

  宋淵竟然都占全了...

  一時胡思亂想起來,不由得出了神。

  直到宋淵開口,她才回過神,不由得一陣臉紅。

  幸好戴了錐帽,不會被宋淵看到...

  「不知這首詩,可能令姑娘滿意?」

  「尚可,本姑娘勉為其難,給你降一貫田價吧。」趙銀屏故作淡然,卻忍不住又多看了那詩兩眼。

  寫的真好呀...

  「多謝姑娘。只不知,若我再題一幅字,可還能再多降些田價?」宋淵問道。

  「啊?你還能寫?若是寫得不好,毀掉我的畫,我可要把田價加回來的。」

  趙銀屏小聲嘀咕了一句,卻又感到期待、好奇。

  於是又抽出一幅畫,展開到宋淵面前。

  畫的卻是《蘭陵王秋日故關懷古圖》。

  遠山如黛,楓葉似火。

  蘭陵王極目遠眺,塞外山勢蒼茫,雲天低垂,一行大雁正南飛。

  整幅畫的色調以墨青、赭石、暗紅為主,沒有明亮的色彩,給人一種「山河破碎、美男憔悴」的淒涼感。

  畫裡畫外,充滿了文青少女的味道。

  「看得出來,姑娘畫這幅畫的時候,明顯比之前那幅用心多了。」

  「要你管!你想出來什麼好詞好句沒有?沒想出來的話,可以慢慢想...」

  「想出來了,是一首詞。」

  「這麼快?」

  趙銀屏驚了,只覺芳心一顫。

  人家曹植七步作詩,也不過才高八斗。

  你宋大官人提筆立就,這得有多高的才情呀...

  看著宋淵提筆落字的背影,趙銀屏只覺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再看,移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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