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丹極難煉製,須以施蠱者自身精血餵養蠱母,再取蠱母之血入藥。」
「每煉一爐最多成丹三顆。」
段譽將藥丸湊近鼻端,仔細辨認氣味。
天山雪蓮的清苦、當歸的甘辛、黃芪的微甜、甘草的回甘,四味藥材的氣味一一分辨出來。
最核心的那股腥甜之氣,與他當日在少林寺替王語嫣壓制蠱毒時從她經脈中吸出的蠱氣完全一致。
他將藥丸放回掌心,抬頭看著虛竹和喬峰,眼神中既有欣喜又有複雜:「毒經上記載的鎖心丹特徵,與這三顆藥丸完全吻合。」
「天山雪蓮是西域獨有,當歸和黃芪以隴西所產為上品,甘草以河套為佳。」
「這四味藥材的產地都在西夏境內,確實是赤魔教自行煉製的。」
「這顆藥能壓制蠱毒,語嫣至少能多撐三個月。」
喬峰靠在官署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他方才那一輪降龍十八掌震退了數十人,青布衣袍的袖口已被掌風撕裂,露出粗壯的手臂。
他聽著段譽檢驗藥丸的結果,臉上沒有任何喜悅之色。
他放下酒囊,目光沉沉地盯著那三顆藥丸,緩緩開口:「甲塞不是那種會給對手留後路的人。」
「他在賀蘭山峽谷布下赤煞煉獄陣,在黑水老店布置玄磁鏡,在黑廟裡豢養屍傀衛隊——每一處陷阱都是衝著要咱們的命去的。」
「偏偏在這舊兵營里,他不但沒有布下殺招,還特意留下一瓶鎖心丹。」
「三弟你仔細想想,甲塞手裡既然有蠱母之血,又能煉製鎖心丹,他完全可以在黑廟或者賀蘭山峽谷就用這藥做誘餌,為何偏偏要等到慕容復被你打殘了才拿出來?」
段譽將藥丸收回瓷瓶,手指摩挲著瓶身上凸起的紋路。
那紋路是赤魔教的火焰紋,觸手微溫,顯然是剛從人身上取下來不久。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大哥是說,這瓶藥不是甲塞的主意?」
喬峰冷哼一聲:「甲塞恨不得咱們三兄弟死在黑廟裡。」
「這瓶藥,是慕容復的主意。」
「慕容復這個人從來不會把所有籌碼都押在同一個地方。」
「他和甲塞結盟,但他也知道甲塞不是省油的燈,萬一甲塞翻臉不認帳,他慕容復便雞飛蛋打。」
「所以他偷偷從甲塞那裡弄來了這瓶鎖心丹,藏在自己身上。」
「這一手叫『留後路』。」
「如果甲塞將來不兌現承諾,慕容復還可以用這瓶藥做人情,重新和咱們談條件。」
「此人心機之深,不可輕信。」
虛竹雙掌合十,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在少室山時,他說那些話把王姑娘氣得當場吐血。」
「如今卻又留下暫緩之藥,看似良心未泯,實則步步為營。」
「他留這瓶藥不是為了贖罪,是為了給日後埋一條退路。」
段譽將紫瓷瓶重新塞入懷中,用手掌按住胸口那個位置。
段譽的聲音平靜卻決絕,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管這瓶藥是誰的主意,它能替語嫣爭取三個月時間,我便認它。」
「但慕容復的人情,我不欠。」
「他在少室山對語嫣說的每一個字,他勾結赤魔教犯下的每一樁罪,他欠語嫣的每一滴淚,我都會讓他還回來。」
「等語嫣的蠱毒解了,我第一個去找他算帳。」
喬峰從門框上站起身來,嘴角浮起一絲讚許的笑意。
將酒囊灌滿遞給段譽,粗聲道:「鎖心丹能暫緩蠱毒,但不能根治。」
「三個月時間看似寬裕,實則緊迫。」
「咱們現在在西夏賀蘭山,從賀蘭山到少室山,快馬加鞭也要大半個月。」
「再從少室山趕回西夏興慶府,又是大半個月。」
「來迴路上便耗去近兩個月,真正留給咱們研習洗髓換血篇的時間,只有一個月。」
段譽道:「大哥說得對。」
「事不宜遲。」
「咱們今夜便動身。」
三人出了軍鎮廢墟,沿黃河故道向南疾行。
賀蘭山在身後漸行漸遠,少室山在東南方向遙遙相望。
天亮時,三人在黃河渡口雇了一條羊皮筏子渡過黃河,在對岸的小鎮買了三匹快馬。
段譽將王語嫣抄錄的毒經和那瓶鎖心丹貼身藏好,虛竹左肩的劍傷換了新藥,喬峰將馬鞍上掛著的酒囊重新灌滿。
三人策馬揚鞭,沿著官道向東南方向絕塵而去。
從賀蘭山到少室山,官道蜿蜒東去,穿過隴西黃土高原的溝壑與塬台。
三匹快馬在官道上疾馳,馬蹄踏碎了晨霜,揚起一條長長的黃塵。
喬峰一馬當先,虛竹緊隨其後,段譽策馬殿後。
三人日夜兼程已跑了七日,換了兩次馬,歇息都在馬背上。
段譽懷中那瓶鎖心丹貼著胸口被體溫焐得溫熱,每過一個時辰他便下意識地用手按一按,確認瓷瓶還在。
第八日午後,馬匹已過涇州地界,再往東兩日便是洛陽。
官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南來北往的商隊,有挑著擔子的貨郎,還有幾個行腳僧人在路邊化緣。
段譽忽然勒住韁繩,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蹄聲密集而沉重,是官馬特有的鐵掌踏地的聲響,而且不止一匹。
喬峰和虛竹也同時勒馬回頭。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五匹快馬從西邊狂奔而來。
馬上騎手全部身穿大理國禁軍的黃色號衣,背插加急令旗,為首之人正是當日在崤山古道上攔住段譽的那個大理國信使。
他的官服上又添了幾道裂口,臉上滿是風塵,嘴唇乾裂出血,眼窩深陷,顯然又是日夜兼程一路換馬狂奔而來。
信使遠遠看到段譽,翻身下馬踉蹌了幾步,單膝跪倒在官道中央,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世子殿下!」
「大理國八百里加急!」
段譽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信使面前將他扶起來。
他的手碰到信使的胳膊時,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個人將體力透支到極限後肌肉失控的痙攣。
段譽從馬鞍上取下水囊遞到信使手中,沉聲道:
「先喝水。喝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