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生辰前一日,宜修便去了正院。
耿氏正坐在窗下彈琵琶,見她進來也不抬眼,沉醉其中。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兒媳今兒才算真正聽懂了。」一曲終了,宜修忍不住鼓掌。
耿氏將琵琶付給下人,眉眼間總瞧得出幾分理所應當的得意,道了一聲,"有事?"
宜修行了禮,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婆母,明兒是兕子的生辰。兒媳想著,帶姨娘和兕子出去用個飯,也叫兕子高興高興。不知婆母可允?"
「盧氏?」耿氏端著花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了宜修一眼。
她是不太願意提起盧氏,又不好駁了宜修的面子。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嫌棄,"她那個性子,你也帶的出去?"
「也罷,別給府里丟人便是了。」
宜修溫聲接道,"不過是去福聚樓吃頓飯的工夫,定然不會給婆母丟臉的。"
「兕子盼了好些日子了,兒媳實在不忍叫她失望。」
耿氏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擺了擺手。
宜修起身謝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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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早。
盧氏剛想給年世蘭煮一碗長壽麵,聽見丫鬟傳話傻了眼。
她抬起頭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主母答應讓我出府?"
丫鬟笑著點頭,"是啊姨娘,二少夫人昨兒親自去求的,夫人已經允了。"
「二少夫人讓您換身衣裳,說一會兒便來接您和小姐。」
盧氏怔在原地,手裡的荷包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她用袖子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才抬起頭來應了一聲,"……哎,好。我這就去。"
她起身往屋裡走,從柜子里翻出那件壓了許久的藕荷色旗裝。
那還是年羹堯前年給她扯的料子,她捨不得穿,一直壓在箱底,只在逢年過節才拿出來看一看。
如今,這樣的日子,總算有了正經穿它的機會,可不好再放著了。
她換好衣裳,對著那面巴掌大的銅鏡理了又理,又戴上宜修送她的首飾,才忐忑地推門出來。
宜修瞧著她本也是個美人,今兒這麼一妝扮,倒真是不俗。
年世蘭已經等在院子裡了,看見盧氏出來,拍著小手喊道,"姨娘好看!"
盧氏被她這一喊,眼眶又熱了一回,忙別過臉去假裝整理袖口。
年羹堯站在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盧氏那身藕荷色的旗裝,清了清嗓子,"走吧,馬車備好了。"
盧氏牽著年世蘭的手,跟在宜修和年羹堯身後出了院門。
馬車拐上長街時,盧氏忽然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她已經有太多年沒有看過外頭的街景了。
她放下帘子,低下頭,手指在膝上輕輕攥了攥,沒有說話。
宜修坐在她對面,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是這樣被困在四面牆裡,日日能看見的不過是那一方四角的天空。
她想出宮看看,可那樣的身份,出行動輒勞民傷財,便也罷了。
如今想來,那樣的日子,她竟然熬過了那麼多年。
當時的她整日,也不過是在後宅翹首以盼,等著那個男人……
她正出神,忽然覺得發間微微一動。
一朵帶著馨香的水仙花,輕輕別在了她鬢邊。
宜修偏過頭去,正對上年羹堯的目光。
他正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耳尖卻已經泛了紅,眼神熾熱地盯著她。
宜修抬手碰了碰鬢邊那朵水仙,花瓣還帶著一點潮意,指尖觸上去微微發涼。
她看著面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心下難免鬆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悄悄伸出手去,在他袖口底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指。
年羹堯僵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耳根卻紅得更厲害了。
坐在對面的年世蘭正扒著窗沿往外看,嘴裡不停地說著。
"嫂嫂快看!好多紅燈籠!"
"哥哥哥哥,那是什麼?是糖葫蘆嗎?"
「啊!姨娘,有人噴火!」
她的小嘴一路沒停過,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
念叨半晌,發現沒有人搭理自己。
小丫頭一回頭,脆生生地問出口,「你們怎麼偷偷拉小手呀!」
「……」車內三人都鬧了個大紅臉。
姨娘直接轉過臉,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
年羹堯伸手將兕子抱過來,捂上了小丫頭的眼睛。
"好了好了,消停些,一會兒到了酒樓再好好看。"
宜修順手給她嘴裡塞了一小塊蜜餞,把她閒不下來的小嘴也堵上。
所幸馬車很快就在福聚樓門前停穩。
年世蘭這才被盧氏牽著下了車。
才一下車,剪秋就注意到自家夫人頭上的……
「咦?這不是夫人特地買的水仙嗎?」她脫口而出。
宜修看了她一眼,她才連忙閉上了嘴,但是眼神還是暗戳戳看向年羹堯。
年羹堯別過臉,忽視掉她的視線,湊在宜修身旁。
雅間定在二樓臨街的位置。
窗子半敞著,能瞧見樓下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流。
宜修點的菜都是老少皆宜的,清燉的、軟爛的、口味淡雅的,都是福聚樓的招牌。
年世蘭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蕩著。
盧氏坐在她旁邊,時不時替她擦擦嘴角的油漬,自己也慢慢吃著。
年羹堯坐在宜修身側,時不時往她碟子裡夾一箸菜,又小聲問她這個合不合胃口、那個要不要再加一份。
宜修被他問得無奈,只好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他碗裡,示意他專心吃飯。
用了飯,宜修又提了帶她們去聽戲。
盧氏聽了連連擺手說不用破費,可年世蘭已經歡呼雀躍地拉著她的袖子晃了。
"去嘛去嘛姨娘!兕子還沒聽過戲呢!"
盧氏被她晃得沒辦法,只好看向宜修,「那……給你添麻煩了。」
宜修已經站起身來,牽起年世蘭的手便往外走,回頭朝盧氏笑了笑,"走吧姨娘,難得出來一趟,聽一場再回去。"
戲園子不大,台上一出《西廂記》正唱到熱鬧處。
年世蘭看不懂戲文,卻聽得入迷,連手裡那串糖葫蘆都忘了吃。
盧氏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台上,也沉浸在劇情里。
這是她這些年難得鬆快的時候了……
自從這個新婦進門,似乎日子越來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