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總算抽出空,將之前答應的東西整理好,差人送到九阿哥府邸。
九阿哥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今日心情不錯,步子比平日輕快了幾分,連帶著進門時踹了一腳門檻都覺得痛快。
貼身小廝跟在後頭,見他這副模樣,暗自嘀咕爺這是吃了什麼仙丹了?
九阿哥卻不管這些,徑直進了書房,將外袍隨手往屏風上一搭,便在書案前坐下。
他從袖中取出宜修遞給他的那隻信封,拆開封口,倒出裡頭幾頁紙來。
紙頁上字跡實在漂亮,九阿哥忍不住驚艷。
實在是,一眼瞧上去,哪怕不懂的人都會覺得好的程度。
九阿哥目光一行行掃過去,越看眉頭挑得越高。
末了,他將那幾頁紙重新合攏,閉眼思索起來。
他身旁的小廝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爺,這信上寫的什麼?怎麼爺看了老半天?」
九阿哥慢悠悠地開口:「這上頭寫的,是暹羅的一種稻種。」
「說是生長期短、耐旱、不挑地,一畝能比咱們尋常的稻種多出三成往上的收成。」
他說著,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小廝,「你說,一個深閨里長大的格格,怎麼會知道這些?」
小廝被他這話問得一怔,撓了撓頭,「許是……聽家中長輩說的?」
九阿哥嗤笑了一聲,「或許吧。」
只是他心裡清楚,這必然不是費揚古那裡聽來的消息。
費揚古那老東西若是知道這玩意兒,早就自己攥在手裡了,哪裡輪得到她拿來談買賣?
也就是說,這是她自己知道的消息……就這麼告訴自己了?
看來,他在她心裡還是有幾分信任和地位的。
九阿哥嘖嘖兩聲,神采飛揚。
他將那幾頁紙重新收好,塞進信封里,擱進書案最上層的抽屜。
想了半晌,他忽然一拍手,喊了一聲,「去!把十爺找過來!」
小廝一愣,「爺,這都什麼時辰了……」
「叫你去你就去。」九阿哥抬腳踹了他一腳,「少廢話。」
十阿哥趕到的時候昏昏欲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九哥,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我還要睡呢……」
九阿哥在他旁邊的圈椅上坐下,翹起腿來,將那隻信封往桌上一擱,「你看看這個。」
十阿哥這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打著哈欠坐起身來,拿起那信封拆開,目光掃了幾行,困意便散了大半。
他坐直了身子,將紙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來看向九阿哥,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暹羅稻種?這玩意兒你從哪兒弄來的?」
「宜修給的。」
十阿哥手裡的紙頁差點沒拿穩,「誰?」
「烏拉那拉家那個二格格,如今年家的二少夫人。」
「她拿這東西來跟我做買賣,說是只要千畝良田便把這稻種的來路和種植法子都告訴我。」
十阿哥將那幾頁紙擱在膝上,看了好一會兒,「這可不像是尋常人能拿到的東西。」
「你別不是又被那小娘子給騙了吧?」他皺眉,眼神中儘是懷疑,「上回那三萬兩的教訓,還沒吃夠?」
他頓了頓,眼皮子耷下來,「你怎麼想的?不會真的又要跟她做買賣吧?」
「做。」九阿哥笑了一聲,剛要解釋。
十阿哥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九哥啊……人都說狗改不了吃屎……」
「去你的!你才是屎!宜修格格好著呢!」九阿哥一拳捶在他肩上。
十阿哥表情都扭曲了幾分,「但你是真的狗……」
「你懂什麼?一天天,滿腦子就是吃!這東西若是真的,莫說千畝良田,便是萬畝我也願意換!」
「你想,若是能在直隸推廣開來,一年能多出多少糧食?這是多少錢,你算過嗎!不僅如此,這在皇阿瑪跟前,那可是一筆實打實的政績。」
十阿哥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這番話。
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幾頁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眼來看向九阿哥,「對了九哥,你方才說……她只要千畝良田?就這些?」
「這正是可嘆之處啊!」九阿哥挑眉看他,「宜修格格,格局宏大、氣度非凡!」
「這等好事,她如今還能想到爺,可見爺在她心中還是有一定地位的。」
「若是當初……唉,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露出幾分悵惘。
十阿哥撓了撓頭,打斷了他的這般惆悵,「她找你,應該是因為趙氏糧鋪的事情吧?」
「哦對,說起這個,我讓你查此事,你查清楚了嗎?」九阿哥斂了斂神色。
十阿哥「哦」了一聲,「我問了,是年家那個旁支的夫人甘氏,似乎跟趙氏糧鋪有來往。」
「甘家和兆佳一族有個遠方姻親,不過和趙家卻千絲萬縷……」
老十將年家的那檔子事情大致說了一番。
「哦,難怪。」九阿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宜修嫁進年家之後,甘氏原先吃回扣的那些鋪子被人一鍋端了,唯獨趙氏糧鋪還留著。」
「她大約是不想再受制於人,便想著自己手裡有田,往後府里的米糧便不必再仰人鼻息。」
十阿哥聽他說完,嘖嘖兩聲,「這等毒婦,是要斷趙家根基啊!不行,我定要娶個溫柔、賢惠、恬靜的福晉才行!」
「你懂個屁!格格最是賢良,若非年羹堯無用,她自然也不必辛苦……」九阿哥翻了個白眼,「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就你這腦子……還是娶個厲害福晉吧,否則還不定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想到這場交易自己獲利,九阿哥就忽然覺得,自己當初那三萬兩銀子花得也不算虧。
至少,這買賣做到現在,他還沒虧過。
不過這暹羅稻種,一來一回,折騰得也忒久了……他可不能讓格格餓著。
還得先敲打敲打這些人!
兆佳氏是他的姻親,他在兆佳氏的產業中說兩句話還是管用的。
隔了兩日。
趙氏糧鋪的大掌柜趙有財便親自登了年府的門。
趙有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相圓潤,一雙眼睛笑起來眯成兩條縫。
他提了兩隻錦匣,一隻裡頭裝著四色時新點心,另一隻裡頭裝著一對成色極好的官窯瓷瓶,恭恭敬敬地遞到門房手裡,又報了名號,說想來拜訪年府二少夫人,為前些日子的誤會賠個不是。
門房不敢自作主張,連忙去後院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