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暗搓搓的想著,江徹就腳步輕快地翻上了土坡。
視野瞬間變得開闊。
穿過稀稀拉拉的樹叢,已然能看到坐落其間的儺台坳。
荒村夾在樹林中間,頭頂的樹冠已經形成了合圍的趨勢。
雖然已經是正午,但也只有一小束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灑落下來。
江徹撥開擋路的樹叢。
儺台坳的占地面積,比他預想中要大得多。
但外圍的絕大多數土屋都已經坍塌。
不知名的植物野蠻生長,不斷向著村中侵襲。
大片的屋牆成了最好的爬藤架。
草木的根莖蜿蜒而上,一叢接著一叢,輕鬆壓塌了屋頂。
暗綠色的苔蘚近乎鋪滿了整個視野。
而離得近了,一股股潮濕的味道更是迎面撲來。
江徹聞著那股子霉味,條件反射似的又想到了民俗館的霉斑人臉。
那是他跟鬼物大爺的第一個交集。
但直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那霉斑的本體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這村子整個都腐朽霉變了不說,還有喪門鬼出沒……
怎麼感覺,又有種悲劇要重演的預感?
看來我現在對發霉的東西,已經有點兒PTSD了!』
江徹有些自嘲的想著,腳下卻沒停。
他緊走幾步,很快就來到了程哥影片拍攝的戲台跟前。
可當他仰頭看向台上的瞬間,一幕幕古怪的畫面卻忽然浮上腦海。
記憶中,一張猙獰的鬼面突到了他的臉跟前。
那木質的面具眉眼歪斜。
沒有儺面中極具代表性的犄角獠牙。
樣式極為古怪,不似常見的凶神。
這木面鏤刻出的臉孔不笑不怒,卻帶著一種與周圍完全割裂的非人感。
就好像真的有鬼神在藉著肉身現世?
記憶中的畫面劇烈晃動。
原身顯然是被這鬼面嚇到了。
他連連向後倒退。
可下一秒,一條厚重的寬袖突然自他眼前垂落下來,像是一條垂吊的屍布。
不遠處穿著猩紅法袍的幾人,也跟著動了起來。
可無論是甩袖還是跨步。
他們的每個動作,全都帶著一股子凝滯的鈍感。
就像是一具具被奪舍的行屍。
江徹感覺到了不對。
他想要從這段回憶中抽離。
可腦中的畫面,卻還在不受控制的繼續播放。
原身的視線在這一刻緩緩上移。
一名穿著法袍的演者,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透過木眼的孔洞,江徹看到的是一雙屬於鬼物的猩紅眼瞳!
「江先生!我知道你身手矯健,可你稍微走慢一點啊!
喪門鬼可能就在附近,你不怕跟它撞個正著嗎?」
何歸源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他手裡拎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手提箱,急匆匆的向著戲台跑來。
腦中的影像戛然而止。
江徹倏地回神。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
剛才記憶里的那雙眼睛,似乎喚醒了這具身體最深處的恐懼。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這才發現他的雙手竟是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江徹沒有理會身後大呼小叫的何歸源。
他的目光刷地一下,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儺戲台。
在剛才的記憶片段中,他並不是台下的看客。
而是……這儺戲的一環?
『儺舞不是普通的表演,這屬於驅邪禳災的儀式。
這麼嚴肅的場合,怎麼可能讓一個小孩出現在台上?
這是原身的臆想嗎?
可那雙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又為什麼這麼像詭怪……』
江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何歸源在這時也來到了他的身邊。
似是覺察到他表情有些不對勁,立馬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聲問:
「江先生,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陸組長果然說得對。
你走哪裡,這喪門鬼還真就跟到了哪裡!
可要是那鬼東西出現了,我的裝置為啥沒反應?」
江徹:你們異調局真是太冒昧了!
何歸源一邊碎碎念地嘀咕,一邊開啟了他手裡提著的金屬箱。
這箱子個頭不大,但放在地上卻立刻發出了咚的一聲。
箱子裡面是一個中規中矩的黑盒,上面有一塊顯示屏。
螢幕是黑屏狀態,代表著並沒有在附近監測到異化能量場。
江徹低頭看了一眼這笨重的儀器,忍不住嘖了一聲:
「何醫生,你們這儀器的監測半徑是多少?
什麼條件下才會生效?
有沒有可能……出現漏判或者誤判?」
這話一出,何歸源操作機器的手立刻就停了下來。
他想不明白,江徹的質疑為什麼會來自這麼刁鑽的方向?
正常來講,一個普通人面對高精尖技術,就算不是拍案驚奇,也不該是審視三連吧?
不過,何歸源心下雖然很疑惑。
但考慮到江徹先前無數次的魔丸行徑。
他只花了一秒,就坦然接受了這個離譜的設定。
「半徑在五十米內時,裝置的精度最高。
後續以一百米為單位,每擴大一圈,誤差也會等量增加。
不過,研究所那邊還在研發精度更高的型別,現在這個很快也會被淘汰了!」
何歸源滿懷憧憬地說完,卻發現江徹臉上的嫌棄有增無減。
「江先生,你的表情彷佛在說……
我們的裝置很菜?」
江徹自認不是一個刻薄的人。
所以,他選擇用震耳欲聾的沉默當做回答。
異調局的裝置還在胚胎期,已然指望不上。
江徹就只能依據前世的經驗,重新評估眼下的事態。
根據之前的失蹤情況,他很確定圍繞儺台坳的一定範圍內,存在一個獨立的異化空間。
這東西憑肉眼是分辨不出來的。
觸發的契機可能是踏入某一特定區域,也可能是觸碰某些物品。
前者就像是和平小區的二號居民樓。
這種大範圍的異化覆蓋,能量波動很容易被捕捉到。
但如果是後者,監測起來對裝置的要求就比較高了。
江徹感覺以目前異調局對詭怪的了解,應該還沒意識到這種妖孽的存在。
就算已經發現了,裝置的更新疊代也一樣沒跟上。
『但如果進入儺台坳異化空間的契機,存在於某個不起眼的物品上。
阿強他們幾個人,又為什麼會不約而同地踩雷?
是什麼東西,把他們引過去的呢……』
這樣想著,江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又往戲台上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