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統領杜威站在鎮北王府門前,手裡攥著那道明黃聖旨,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身後是兩百甲士,金色的甲冑反射晨光,使人難以直視。
整條長街已經被清空,四周還藏了許多武道高手。
但杜威此刻仍舊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讓他前來傳達旨意?
杜威覺得自己顯然命不久矣,蘇良是什麼人,那是兩位皇子都能眼都不眨殺了的。
他一個小小的禁軍統領,萬一真觸此人霉頭,那還不是說宰便宰了?
眼前,鎮北王府門緊閉。
杜威咽了口唾沫,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
「聖主有旨,九皇子良,悖逆人倫,殘害手足,罪不容誅……」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越念越虛,因為前方出現了一頭凶蛟。
身上雖是傷痕累累,一對眸子卻仍舊透著凶光,正盤在鎮北王府之前,冷冷地盯著杜威。
杜威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硬著頭皮繼續念完:「著即削去一切爵位封號!」
念完了。
府門沒有開。
整條街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角的聲音。
杜威舉著聖旨站在原地,額角沁出一層細汗,足足過了十幾息,那扇朱紅大門才吱呀一聲從內打開。
走出來的不是蘇良。
而是那一襲青衣,腰懸細劍,面容清冷的小青,她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杜威,然後伸出手。
「給我。」
杜威愣了一瞬:「什麼?」
「聖旨。」小青的語氣平淡至極。
杜威覺得自己應該發怒。
他是奉旨而來,面前只是一個婢女,按規矩該是蘇良跪地接旨,磕頭謝恩。
可當他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硬生生將所有話語卡在了喉嚨間。
因為他發現,哪怕是鎮北王府的一個婢女,自己似乎都惹不起。
杜威乖乖把聖旨遞了過去。
小青接過,展開掃了一眼,而後隨手一拋。
聖旨被丟入空中,巨蛟張口,將那聖旨一口吞了。
小青轉身回府。
杜威站在門前,臉色一會青一會白。
他身為禁軍統領,捍衛皇家威嚴,本就是職責所在。
此刻見王府之人如此輕視聖旨,杜威都覺得自己再不說句話,回去便要被皇帝降罪了。
「九皇子若是抗旨不尊,可是要罪加一等!」
話音一落,門前那頭凶蛟,陡然展開十餘丈的身軀,朝著杜威一聲怒吼。
一股腥風從它口中噴涌而出,灌滿了整條街道。
杜威以及他身後的禁軍,臉色無不煞白。
「滾吧。」門後,傳來了小青的聲音。
杜威站在原地似是天人交戰吧,好一會後,才下令回宮。
那些跟隨他而來的禁軍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消息在一個時辰內傳遍了天京城。
「那禁軍統領就這麼走了?」
「不走還能怎樣,一頭看門的凶獸都足以比肩大宗師,你讓杜威如何辦?」
「九皇子雖已被貶,可這個天京城,怕是沒人動得了他。」
……
鎮北王府,亦或者說,蘇良的家中。
外界因他的事鬧翻了天,但蘇良心情不錯,聖旨到的時候,他人還在劍心湖與彩衣下棋。
「所以,你的仇算是報了?」湖心亭上,彩衣執子,但心思顯然不在棋上。
「應該算。」蘇良道,他只是心情不錯,但沒有預想中的那麼開心。
至少在很久之前,蘇拓與蘇謙在他眼裡,便已經是死人了。
而仇人死去,並不會讓他母妃復生,僅是因此告慰他母親的在天之靈罷了。
彩衣一時無言,直至半晌後,落下一子,道:「我準備離開了。」
蘇良對此出乎意料的平靜,道:「離開天京城也好,此處實在沒什麼意思。」
彩衣問道:「你何時走,這地方對你來說,也沒什麼意義了,更何況你忤逆聖主,恐怕也是待不下去了。」
「待不待得下去,皇帝說了不算。」蘇良道。
彩衣啞然失笑,最終一陣搖頭。
換做別人說這樣的話,她心中大概是一番輕蔑。
但蘇良說這話,確實不會讓人有任何吹噓之感。
這時,平靜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瀾。
彩衣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得一道黑影,懸停在湖心亭旁。
蘇良看到來人,絲毫不意外,只是對彩衣道:「來客了。」
彩衣起身,道:「這把算我贏,走了。」
話音一落,彩衣腳尖一點,整個人如一隻白鶴掠出湖心亭,幾個起落便消失視線之中。
那道黑影緩緩飄近,落在亭中,靴底觸到木板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國師李依依。
蘇良沒有抬頭,慢悠悠地開口:「國師從哪翻牆進來的?」
「你管我?」李依依一番無語,每一次與蘇良說話,她總難保持平靜。
她掃了眼湖心亭,才道:「削爵貶庶,滿朝喊殺,你還有此閒情。」
「說你的事。」蘇良言簡意賅。
李依依沒好氣地道:「第一,丹藥還我,反正你命不久矣。」
蘇良看向她,問道:「那丹藥是作何用的?」
「你不知道就搶走我的丹藥,這有何意思,反正你也不敢服下。」李依依道。
蘇良笑了笑,道:「有一就有二,說下一件事。」
李依依坐下,靠在亭柱上,道:「你不會真以為,皇帝拿你一點辦法沒有吧,宮裡若是只有這些底蘊,那蘇氏皇脈早被人掃平了,單就據我所知,宮裡有不下三名天人境,雖然都很老了,但能力尚在。」
「我知道,那三位皇太爺,就在祖廟裡沉眠,我不擔心他們。」蘇良道。
李依依退下兜帽,那雙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緊接著道:「皇帝已知曉你不可掌控,昨夜問過我的意思,你猜我如何說的?」
蘇良看向她,顯然在等著她自己說出口。
李依依頓了頓,才續道:「我說,你雖狂悖,而於國有用,特別是眼下的大乾,正處於一個非常時期,若你在,有些事才有機會辦成。」
「哦?」蘇良詫異,他倒是沒想到李依依會替他說話。
「我保了你一命,不謝謝我?」李依依又問。
蘇良一笑,只道:「你瞞了我許多事,若是今日不說個清楚,我絕不摻和進去,明日便回北境去,就讓你與皇帝在這玩去。」
聞言,李依依一陣惱怒,而後道:「修羅天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還有那靈石,包括我,你就不想知道,我們都是從哪來的?」
蘇良十分乾脆地搖了搖頭。
「曾經想過,現在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