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現實里，路遠背後的確不存在團隊。
可如果「背後」這個概念稍微往外擴一點，他看向螢幕那頭的另一個世界。
那不是團隊？一個文明供自己驅使，可比現實里一個不聽話有自己想法的團隊好多了。
他手指搭在手機螢幕上思索：直接說有，太淺；直接說沒有，太虧。
商業談判里，資訊差就是刀，你不能把刀柄遞給別人，還問對方會不會砍你。
他開啟備忘錄，先寫了幾個關鍵詞：
【不否認】
【不承認】
【技術核心歸我】
【外圍團隊保密】
寫完，路遠刪掉兩行，又重新組織了一遍。
過了半分鐘，他才在簡訊框裡慢慢敲下回覆：【核心架構由我主導，外圍測試團隊不便透露】
看了一眼，不誇張不露底，不給實錘又拉滿神秘感，很棒
傳送。
手機螢幕安靜了下來，路遠將手機扣在桌面上，沈知曼會怎麼理解這句話不重要。
重要點在於，她一定會重新評估他。
一個孤身一人的底層青年，和一個背後疑似有完整研發團隊、還故意藏著不露面的技術掌控者，完全是兩個報價體系。
幾分鐘後，京都那邊的會議室里，沈知曼投這條訊息到螢幕上。
顧明章坐在桌邊，眼鏡重新戴上，手裡拿著剛才視訊會議時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核心架構由他主導。」秦越沒坐住，站在螢幕前看了一遍，眉頭皺得更緊，「什麼意思？他是總設計師？」
「或者，他在告訴我們，他有權決定談不談。」沈知曼說。
助理在旁邊小聲問：「那外圍測試團隊呢？」
「這個專案不可能完全靠一個人閉門做出來。」顧明章放下草稿紙，語氣比視訊會議前慎重得多。
「微振捕獲、相位篩選、低損耗暫存，任何一個模組全都能獨立開課題，別說他那台樣機雖然粗糙，但系統邏輯完整，引數收束得很乾淨。」
秦越接過話：「我也覺得背後有人，那台樣機外觀很差，可工程路線不像第一次動手的人能做出來的，他在刻意壓低展示層級。」
「壓低展示層級？」助理沒聽懂。
秦越看了她一眼，「就是只給你看個樣品小刀，桌子底下可能藏著工具機。」
沈知曼坐回椅子上，她做投資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拿PPT講未來的人，也見過很多技術人員一談商業就攤了自己底牌。
路遠不一樣，他不解釋、不迎合、不證明自己，乃至不急著送樣機到他們手裡。
這種態度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狂到沒邊的蠢貨，要麼是手裡真的有東西且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視訊會議基本給第一種可能排掉了大半，沈知曼看向顧明章：「顧教授，如果五十萬隻是談判權，值不值？」
「如果曲線是真，值。」顧明章不語，只一味將共享過的曲線重新調出來，看了好一陣。
秦越補了一句：「如果他背後真有團隊，五十萬可能連門票也算不上貴。」
助理還是有點不太明白局勢：「可是五十萬就買下一輪會議資格和一份非核心報告，會不會太被動？」
沈知曼笑了笑：「被動也得先進場。」
她拿起手機，重新編輯訊息，剛打了兩個字又停住，路遠證明了，他不吃普通創業者那套話術。
資源、場地、專家、孵化平台，這些東西在他那裡不夠硬。
錢，反而是最清晰的訊號。
沈知曼放下手機，轉頭對助理說：「準備五十萬專項款，走最快流程，還有，起草一份保密與合作意向協議。」
助理點頭：「普通NDA模板？」
「不，用深度技術合作模板，加上優先投資權和衍生技術條款。」
秦越看了她一眼對此沒什麼態度表示，顧明章卻皺起眉：「衍生技術條款別寫太重，對方不傻。」
「只是草案，莫急。」
顧明章看著她，「沈總，這種技術方最好別一開始就逼太緊，真把人逼走了，不一定找得回來。」
沈知曼當然明白，投資不是請客吃飯，技術越珍貴，越要儘早鎖權。
如果路遠背後真有團隊，那麼他們今晚面對的不是一個缺錢的年輕人，而是一個在尋找第一位外部合作者的神秘技術源頭。
誰先鎖住，誰就可能拿到下一個能源賽道的入場券。
「先發草案，看他反應。」
……
收到新郵件的時候已是晚上九點半，隨後電腦郵箱也彈出提示。
發件人：沈知曼。
標題：【保密協議及初步合作意向書草案】
附件大小不小，PDF加Word兩個版本，合起來二十多頁。
這時路遠在廁所洗了把手，水龍頭出水很細，沖在手背上，把焊錫和灰塵留下的黏膩感衝掉。
鏡子裡的人頭髮有點亂，眼底有紅絲，臉色比前幾天跑外賣時精神得多。
回到桌前，他才點開附件。
第一頁標準保密條款，第二頁專案基本資訊，第三頁開始，字密了起來。
路遠看了不到兩頁，眼睛就開始疼。
法律檔案和技術論文完全不是一個語言體系，技術文件不會拐彎，引數錯就是錯，模型不對就是不對。
合同不一樣，一句話能繞三層，主語藏半天，義務落到你頭上，權利滑到對方兜里。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看到第七頁時，眉頭皺了一下。
【甲方在本協議有效期內，對乙方所披露技術及其後續衍生方案享有同等條件下優先合作權】
看起來正常，看到第十一頁....
【乙方基於本專案所形成、改進、延展或衍生之相關技術成果，若與本專案基礎原理存在實質關聯，甲方享有優先投資權、優先許可權及優先商業化合作權】
「嘖....這麼玩你詩人啊？」路遠靠回椅背，材料一寫有那味兒了。
「衍生方案……相關技術成果……實質關聯。」這幾個詞範圍大得離譜。
微型振動能量收集技術和長明那邊的能量收集體系本來就是一棵樹上長出來的枝，如果這條簽下去，後面他再拿出什麼能源類技術，極有可能被對方扯進實質關聯。
他不懂法，光靠直覺罵一句霸王條款沒有用。
合同拖到觀察終端旁邊，觀察員工具欄里，【文件輔助】這個小圖示之前一直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一格。
他試探著點了一下。
介面彈出提示：
【可對當前世界文字檔案進行風險標註】
【提示：僅提供結構性風險識別，不構成法律意見】
【是否掃描當前文件？】
「你還懂這個？」路遠眼前一亮又一亮，說完自己都覺得荒誕，想了想又還好。
一座能裁定文明存續、能投送技術藍圖、甚至操控另一個世界的觀察終端，幫他掃個合同，似乎也不算太離譜。
確認一點，合同頁面自動滾動起來，一行行文字讓淡藍色游標掃過。
幾秒後，文件右側跳出一列風險標註：
【風險1：衍生技術定義過寬】
【風險2：優先許可權未限定期限】
【風險3：乙方披露內容邊界不清】
【風險4：違約責任單向偏重】
【風險5：樣機接觸與複製限制缺失】
【風險6：遠端會議錄製及資料留存條款不完整】
【風險7：技術驗證過程中產生的資料歸屬未明確】
看著這一列，路遠直呼好傢夥，他剛才只是覺得第十一頁不對，終端直接給他掃出七處雷。
再點開風險1，頁面跳到第十一頁，那句衍生技術條款就是紅線框住的，旁邊浮出解釋：
【該條款可能導致乙方未來相關技術成果被納入甲方優先權範圍，建議限定為「本次會議中乙方書面披露的具體技術方案」，並排除乙方既有技術儲備、未披露技術及獨立研發成果】
路遠一邊看，一邊把這段話複製進筆記本。
繼續點風險2。
【優先權未限定有效期限，建議限定為本協議簽署後90日內，逾期自動失效】
風險3。
【披露邊界不清，建議明確乙方僅披露階段性驗證報告，不披露核心結構、材料配方、演算法模型、完整圖紙及可復現實驗路線】
風險5更直接：
【建議增加：未經乙方書面許可，甲方不得對樣機進行拆解、逆向、複製、拍攝內部結構或交由第三方檢測】
路遠越看越清醒，五十萬是談判權，不是賣身契，他差點給這份披著禮貌外衣的草案套進去。
沈知曼果然不是善茬，不過這樣也好，對方越專業，說明越有實力。
他關掉掃描介面，開啟瀏覽器，搜尋#線上律師##商業合同##技術合作#。
一排GG跳出來，價格從幾十到幾千不等，他沒選便宜的。
找了一個帶企業技術合同經驗標籤的律師服務，單次加急審查報價：八千八。
路遠看著那個價格，心裡還是抽了一下。
八千八，放在以前，是他兩個月房租加生活費。
就現在情況，錢不能省，真省了，後面可能丟的不是八千八，是一整條技術線。
他咬牙付款，把合同和自己的修改要求一起發了過去。
要求很簡單：
第一，保護乙方核心技術不外泄。
第二，限制甲方優先權範圍。
第三，明確五十萬僅為談判權及非核心報告費用。
第四，禁止逆向樣機和留存未授權資料。
第五，把所有模糊表述改成可執行邊界。
律師那邊很快接單，發來一句：【預計兩小時內出初版修改意見。】
路遠看著付款成功的頁面，忽然發現，他不是那個只能等系統派單、等客戶開門、等站長罵完的外賣騎手了。
兩個小時後，律師修改版發回，開啟文件，只看第一頁就知道這錢花得值。
原本二十多頁的合同，紅線批註改得密密麻麻。
衍生技術條款整段刪除，改成了：
【甲方權利僅限於乙方在本協議項下明確書面披露之階段性驗證資料，不及於乙方未披露技術、既有技術儲備、後續獨立研發成果及其他任何未書面列明成果】
優先權從無限期改成九十天，樣機條款新增禁止拆解、禁止逆向、禁止拍攝內部結構。
會議錄製需要雙方書面確認，資料歸屬全部歸路遠所有，甲方僅可用於內部評估。
違約責任也從單向變成雙方對等。
最狠的是律師在付款條款里加了一句：
【五十萬元為甲方取得下一輪商業談判資格及接收非核心階段性驗證報告之對價，不構成任何技術許可、轉讓、投資承諾或排他權利】
路遠看完，直接把修改版另存為檔名：【啟元NDA\\_路遠修改版\\_紅線稿】
他不寫長篇解釋，郵件正文裡敲了一句：
【沈總，附件為我方修改版，如無異議，先付款，再繼續。】
傳送，京都會議室里，沈知曼收到郵件時準備下班了。
她隨手點開附件，只看了前兩頁，表情就變了。
助理湊過來：「怎麼了？」
沈知曼繼續往下翻，紅線批註一條接一條，刀口極准，幾乎把她原先埋進去的所有彈性空間全切掉了。
衍生技術優先歸屬？刪。
長期優先許可？限定九十天。
樣機驗證？禁止拆解、禁止逆向、禁止第三方留存。
資料歸屬？全歸路遠。
五十萬？只買談判資格，不買任何權利。
沈知曼翻到最後，笑了一聲。
助理小心問：「沈總，對方找律師了？」
「不只是找律師。」沈知曼把文件投到會議螢幕上，「這份修改稿很懂技術合作里的坑。」
顧明章還沒走，遠遠看了一眼紅線稿，眉毛揚了一下。
秦越走近兩步，看到樣機逆向限制那一段，忍不住低聲說：「防得真死。」
沈知曼瞧見那句「先付款，再繼續」，眼底的興趣壓不住了。
「這小子不僅是技術天才，商業手腕也毒辣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