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看我!"
一聲清亮的呼喊,倩心繞著林墨疾飛了一圈,紅藍相間的翎羽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漂亮的光弧,隨即穩穩懸停在他面前。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那股嶄新的半步大羅氣息毫無遮攔地放了出來,得意極了。
"怎麼樣?"
破境之後,她的靈智大漲,原本還帶著幾分生澀的人言,如今說得清亮流利,字正腔圓,配上那副驕傲的小模樣,活脫脫一個剛考了頭名、迫不及待要人夸的小姑娘。
"嗯,是有點出息。"
林墨抱著手臂,故意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她,"睡了半個月,一睜眼就是半步大羅。擱人堆里,這叫躺贏,懂不懂?"
"才不是躺贏!"
倩心不服,尾羽一炸,"族長說了,那是我根骨好,神雷都認我!"
"喲,還學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哥哥!"
"行行行,根骨好,根骨好。"林墨笑著,一把將這團火紅的身影從半空里薅下來,按在臂彎上,屈指彈了彈她的腦門,"來,哥考考你。這天底下,誰第一?"
倩心眼珠一轉,想都沒想,翅膀尖一指他,答得理直氣壯:
"哥哥呀。"
"為什麼?"
"因為哥哥要是第二……"她一本正經,"就沒人敢當第一。"
"哈哈哈哈!"
林墨龍顏大悅,袖子一抖,兩枚金燦燦的神火靈丹彈了過去:"會說話!賞!"
倩心一口一個,吞得眉開眼笑。
旁邊,烈雲看得直翻白眼。
這都什麼事兒。
他一族之長,恭恭敬敬喊人家一聲師弟;自家這個隔了不知多少輩的小丫頭,張口閉口"哥哥",喊得比誰都親熱。這輩分,亂得沒眼看。
罷了罷了。
一時間,巢穴前笑語不斷,連倩心的父母都在一旁看得連連俯頸,滿洞的氣氛,熱乎得像滾開的岩漿。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了烈雲的眼裡。
老畢方活了不知多少個春秋,眼力毒得很。今夜師弟人是來了,笑也笑了,可那笑意底下,始終壓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心事,眉宇間的那點凝色,進洞到現在,就沒散過。
烈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隨口一問:
"師弟,恕我多嘴。您今夜……可是有什麼煩難之事?"
林墨回過神,看了看這只須發皆張的老鳥,倒也沒瞞著。
自己人面前,沒那麼多彎彎繞。
"是有件事,卡住了。"林墨言簡意賅,"我要去一趟星域。干仙界和坤仙界交界的那片星海,深處。"
"人在聖地,座標在手,可怎麼去,沒轍。"
他把難處攤開了講:億萬里的虛空,無靈可借,無路可依,肉身硬闖耗不起時間;買船租船,又有不能留首尾的忌諱。前思後想,愣是沒找出一條又快、又穩、又乾淨的道。
"就為這個,愁得慌。"
烈雲聽完,先是一怔。
隨即,這隻老畢方的臉上,緩緩地,綻開了一個會心的笑。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藏了千百年的、屬於一個古老種族的驕傲。
"師弟啊師弟。"烈雲搖頭失笑,"您這可真是,抱著金山愁沒飯吃。"
"哦?"
"您忘了,您腳下這三百口子,是什麼東西了?"
烈雲挺直了脖頸,周身的火焰無風自動,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追憶,更帶著自豪:
"我畢方一族,生於烈火,長於罡風,天生便是穿星渡海的種!"
"上古之時,聖人征戰,打的是什麼仗?界與界之爭,越的是星海,渡的是虛空!那等戰場,尋常的舟船法寶進去就是一堆碎渣,唯有我畢方一族,以肉身為舟,以真火為帆,馱著聖人的兵鋒,在星海虛空里來去縱橫,飛天遁地,如履平地!"
"星域裡的罡風,吹不透我們的火羽;虛空里的寒炁,凍不住我們的血;便是那漫天的星辰隕石,在我們眼裡,也不過是一顆顆認路的界碑……"
"辨向,是刻在我們血脈里的本能。星海再大,只要去過一次的地方,閉著眼都能飛回去;沒去過的地方,只要有個准座標,便如春鳥歸巢,絕不迷途!"
說到這裡,烈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股沖天的豪氣里,滲進了一縷化不開的悵然。
"只可惜啊……"
老畢方仰起頭,望著子世界那片暗紅色的、望不見星辰的天。
"上古紀元一落幕,聖人們走的走,散的散,我畢方一族沒了主家,一代不如一代,最後竟淪落到給人看家護院,被一道光幕圈在這一座山里,一圈,就是不知多少萬年。"
"族裡的年輕一輩,生在這山里,長在這山里,連真正的星空,都沒見過一眼。"
"馱過聖人征戰星海的翅膀,如今,就只配在這一畝三分地里撲騰。"
洞前一時安靜。
連倩心都收了聲。她安安靜靜地立在父母身邊,望著自己的族長,那雙明亮的獸瞳里,頭一回浮起了一層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色。
烈雲自嘲地搖了搖頭,把那股悵然甩開,重新振起精神:"不提這些陳年舊帳了。總之……"
"師弟,您缺船?"
烈雲把翅膀一張,火光沖天,豪氣干云:
"我族三百口,口口都是船!"
"您要去星域,一句話的事!我這就隨您走一趟,今夜就走!"
洞前,火光獵獵。
林墨看著這隻請纓的老鳥,又驚又喜,一顆懸了一路的心,"咚"地落回了肚子裡。
踏破鐵鞋無覓處。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船、是路、是航圖,把外頭的門道翻了個底朝天,卻偏偏忘了,自己後院裡,就養著一整族天生的"星海渡船"!
燈下黑。
燈下黑到家了。
"好!"林墨大笑,一巴掌拍在烈雲的翅根上,"老傢伙,你這一族,可真是老子的福星!"
不過,笑完,林墨的目光一轉,卻緩緩搖了搖頭。
"你是族長,家裡三百口,離不得你。"
林墨掰著指頭,"小六每日進出送丹,得有你鎮著;聖地那頭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得有你頂著。你一走,這個家就空了。"
"再說了……"
林墨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道豎著耳朵、越聽眼睛越亮的火紅身影上。
"我早先私下裡,應過這丫頭,等她好了,帶她出去走走,見見世面。"
"大丈夫一言既出。"
"這趟,我帶倩心去。"
此話一出。
倩心整個愣住了。
一瞬之後,她"騰"地竄上半空,又強行按捺住,落回地面,翅膀收在身側,努力擺出一副沉穩的樣子,可那對翎羽梢卻抑制不住地打顫,聲音也拔高了半個調:
"真、真的?哥哥,你說話算話?"
"哥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