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開始有些焦躁。
因為他發現裴沅的生活方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人類的認知範疇。
她不睡覺,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批摺子、見大臣、商議朝政、巡視六部,偶爾抽出一點時間去花園裡走一走,說是散步,手裡還拿著摺子邊走邊看。
第四天晚上,影刺趴在房樑上,看著下面燈火通明的書案和那個永遠在看摺子的身影,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敬佩感。
他已經潛伏了四天四夜,這四天裡他靠著乾糧和水維持基本生存,每天只能趁著裴沅離開寢殿的那一小段時間活動一下僵硬的四肢,撒泡尿都得掐著時間。
現在他肌肉酸痛、關節僵硬、精神高度緊繃。
而裴沅呢?她四天四夜沒有睡過一覺,卻依然精神抖擻,跟沒事人似的。
這到底誰才是殺手啊?
第四天的後半夜,影刺實在是有些撐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徹底崩潰的一幕。
裴沅擱下筆,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影刺精神一振,以為她終於要去睡了。
結果裴沅並沒有走向床榻,而是披了件外衣,鬼鬼祟祟的出了寢殿。
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地出去,必定有古怪。
影刺悄無聲息地從房樑上滑下來,遠遠的跟在裴沅身後,一路來到了御花園的深處。
很快,裴沅在一處假山前停下了腳步,影刺連忙藏好身形,從假山的縫隙里偷偷觀察。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幕。
御花園裡有一塊天然形成的巨石,足有一人多高,少說也有幾千斤重。
裴沅走到那塊巨石前,沒有任何蓄力的動作,只是抬起手,隨手一巴掌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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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塊比她整個人還高的巨石,就在那一掌之下,悄無聲息的碎了,化為齏粉。
裴沅似乎很滿意的功力,發出了桀桀桀的笑聲。
影刺蹲在假山後面,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等裴沅走了,他才從假山後面挪出來,到那片石粉旁邊,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點碎末,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
一塊幾千斤重的天然花崗岩,真的被裴沅一巴掌拍成了粉末??
恐怖如斯!
簡直恐怖如斯!
早些年有好幾批武林高手接了刺殺裴沅的單子,結果生還率為零。
當時江湖上就有人猜測,說裴沅本人極可能是個絕頂高手,那些刺客都是死在了裴沅本人手裡。
影刺來之前對這些傳聞頗不以為然。
他覺得那些殺手要麼是運氣不好要麼就是自己本事不濟。
什麼武功深不可測,都是失敗者給自己找的遮羞布。
可此刻,他親眼看到了。
那一掌的威力,別說他了,就是把現如今公認的江湖第一高手拉過來,也絕對做不到。
不,別說做到了,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那種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認知中的武學範疇,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可以很大,但人和神之間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
而裴沅大半夜鬼鬼祟祟跑到花園裡來拍石頭,顯然是不想讓人知道她的真實實力。
她在藏拙。她故意讓外界以為她只是一個勤政的文弱女子,好讓那些不知死活的刺客前赴後繼地來送死,然後被她一巴掌一個的拍死。
好陰險的心思!好深沉的算計!
影刺想到這裡,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衣衫濕透了。
他無比慶幸自己方才沒有輕舉妄動,否則現在變成粉末的就不僅僅是那塊石頭了。
影刺手腳冰涼的回到了自己藏身的位置,躺下來之後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現在的局勢很明顯,在裴沅清醒醒的狀態下,正面交手,他沒有任何勝算。
就算他偷襲,成功的可能性也無限接近於零。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趁她睡著的時候下手。
人在熟睡中最脆弱、最沒有防備,哪怕是絕頂高手,被一刀割喉也必死無疑。
打定了主意,影刺繼續潛伏,等裴沅睡著的那一刻。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裴沅的睡眠極少,可能需要等很久。
他覺得自己有這個耐心。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他高估了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裴沅依舊不眠不休。
影刺趴在房樑上,糧食和水已經耗盡了,又不敢離開藏身之處去補充,只能忍著飢餓和口渴硬扛。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各種警報信號。
四肢麻木,頭暈目眩,心慌氣短。
到了後面,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覺,恍惚間覺得房樑上不止他一個人,還有好幾雙眼睛在看著他。
而裴沅呢?她依舊精神抖擻。
影刺終於崩潰了。
他的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心跳忽快忽慢,呼吸越來越淺,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要撤退了,他想要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他甚至連從房樑上爬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四肢像是灌滿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眼皮更像是被人用針線縫住了。
最後的意識消散之前,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早知道……就不來了。
翌日早上,他再也沒有醒來。
而裴沅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的房樑上多了一具屍體。
她這幾天一如既往的在瘋狂尋找當妖后的機會,連抬頭看一眼房梁的工夫都沒有。
在她看來,一切都很正常。
沒有人來刺殺她,沒有人來搞事情,宮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讓她很焦慮。
沒有人搞事情,她就沒辦法禍國殃民,沒辦法禍國殃民,她就完不成妖后的任務,完不成任務她就回不了家。
回不了家,她就得一直在這個世界裡待下去,天天熬夜看摺子,日復一日地跟一群憨憨大眼瞪小眼。
想到這裡,裴沅就覺得自己更焦慮了,焦慮得恨不得再多看兩本摺子壓壓驚。
不知道過了幾天,裴沅忽然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
侍衛進來,架著梯子爬上了房梁,在一片漆黑逼仄的夾層里發現了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