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墨白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了一眼橫在身前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楊無敵那張少見地露出急色的臉,笑了一下。
「你的好意我明白。」
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一顆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楊無敵的心頭激起圈圈漣漪。
「不過,碧磷七絕花的毒再強,也是植物。只要是植物,都歸我管。」
說完,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搭在楊無敵的小臂上,然後輕輕推開了那隻擋在身前的手臂。
楊無敵只覺手腕上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道傳來。
那力道並不算大,卻精準地壓在了他發力最薄弱的位置,讓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被撥到了一邊。
他心頭大駭,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卻一個都抓不住。
他下意識地想要再攔,手剛抬到一半,便看見戴墨白已經邁步朝著那片碧磷七絕花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戴墨白的右腿忽然亮了起來。
藍金色的光芒從他右腿驟然爆發,那光芒出現得極快,快得像是積蓄了許久,只等這一刻傾瀉而出。
藍光如水,金光如焰,兩色交融間,化作一團燃燒著的光焰,將戴墨白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光芒極其耀眼,將整個谷地照得亮如白晝,連兩側的山壁都被鍍上了一層藍金色的邊。
更讓楊無敵面色驟變的是,那光芒中蘊含著一股古老而威嚴的氣息,浩瀚如海,深沉如淵,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楊無敵瞳孔收縮,失聲驚呼。
「這是——」
他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就在藍金色光芒亮起的瞬間,那片原本平靜的花海忽然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距離戴墨白最近的那些碧磷七絕花輕輕顫動起來,先是花莖微微搖晃,接著花瓣片片舒展,像是沉睡了許久的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然後,那些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召喚,花莖緩緩彎曲,一朵接一朵地朝著戴墨白的方向傾斜了過去。
一片接一片,一層接一層,如同風吹過麥浪,又如同海面泛起了綠色的潮汐。
更像是在朝拜它們的君王。
「十萬年藍銀皇右腿骨。」
戴墨白笑著回答了楊無敵的疑惑。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說這話時甚至沒有回頭。
話音落下,他的右腳抬起,又緩緩落下。
一腳踩下。
藍金色的光芒從他腳下為中心,化作一圈漣漪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出。
漣漪所過之處,碧磷七絕花紛紛震顫,像是接到了不可違逆的號令。
一瞬間,碧磷七絕花爭先恐後地動了起來。
那些原本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的花朵,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向兩側涌去。
花莖交纏著、牽絆著,卻不敢有絲毫停滯。
枝葉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如同千軍萬馬在黑暗中齊步後退。
花粉被激盪起來,在空氣中翻湧成一片熒綠色的霧,卻詭異地繞開了戴墨白所在的位置,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外面。
三個呼吸不到,一條足以容納四個人並肩前行的道路,便出現在戴墨白面前。
道路兩旁,碧磷七絕花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列隊恭迎的臣民,一朵朵低垂著花盤,紋絲不動。
楊無敵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的目光定在戴墨白右腿的位置,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嘴唇才翕動了幾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是唐昊妻子死後所化的魂骨?!」
他的聲音裡帶著恍然,又帶著更深的震撼。
他當然聽說過那塊魂骨。
藍銀皇,十萬年魂獸,唐昊之妻,那一年鬧得整個魂師界天翻地覆的存在。
她死後,魂骨去向成謎,多少勢力暗中打探,卻始終沒有結果。
誰能想到,那東西竟然會出現在戴墨白的身上,與他的右腿完全融合。
「是了,殿下能拿到藍銀皇的本體,那她死後所化的魂骨,自然也不在話下!」
楊無敵的目光從戴墨白的右腿移到他的後背上,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可很快,那些複雜的情緒便被更大的震驚所取代。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讓他後知後覺、渾身汗毛倒豎的事。
「那這麼說的話,殿下散出去的『十萬年魂骨即將問世』的訊息,指的就是這一塊?」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幾分。
他記得很清楚,前些日子,斗羅大陸上忽然傳出一條訊息,說有一塊十萬年魂骨即將在天斗城問世,引來各方勢力蜂擁而至。
當時他還覺得奇怪,這種級別的寶物,誰得了不是藏著掖著?怎麼會有人把訊息放出來?
現在他明白了。
「以十萬年魂骨為引,讓各方勢力的注意力被吸引,然後藉此機會一舉拿下天斗帝國的一個王國!」
「如此計謀,環環相扣!」
「最重要的是,獲利方皆是星羅!」
楊無敵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
到了最後,他的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看向戴墨白背影的目光中,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
那眼神里,有恍然,有敬畏,有後怕,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情緒。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少年天驕不少。
可能夠在十五歲的年紀,便布下如此大局,把整個大陸的水攪得天翻地覆,而自己卻悄無聲息地到落日森林來摘取真正果實的,他聞所未聞。
「殿下如此智謀,當真是多智如妖!」
楊無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是咬著牙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胸腔中激盪的情緒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生平第一次,他會對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產生敬佩感。
他楊無敵一生只敬強者。
而此刻,眼前這個少年,在他的心目中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天賦卓絕的晚輩,而是一個真正值得他追隨的君王。
身邊,璃月聽到了楊無敵的每一句話。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她微微側過頭,像是怕人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可心裡那點驕傲和歡喜,像是初春的嫩芽,按都按不住地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