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宿舍。
窗外一片漆黑，房間裡十分安靜。
霍雨浩坐在自己的床上，背靠著牆壁，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洗漱完就立刻開始冥想。
從白天考核賽場回來之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這種近乎死寂的狀態。
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帶著些許陽光的溫和感。
這讓對面的王冬有些坐立不安。
……
王冬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
她總覺得現在的霍雨浩很奇怪，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又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
猶豫了很久，她還是沒忍住。
「餵。」
王冬輕聲喊了一句，那雙粉藍色的眼眸里透著一絲擔憂。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霍雨浩轉過頭。
平靜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沒事。」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聽到這種敷衍的回答，王冬皺了皺眉。
「少糊弄本少爺。」
王冬冷哼了一聲，撇撇嘴說道：「平時笑得跟個爛好人一樣，今天冷著一張臉，跟誰欠了你幾百萬金魂幣似的。」
她本來想說些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傲嬌的習慣性吐槽。
……
看著王冬那副彆扭又關心的樣子，霍雨浩沒有接話。
霍雨浩沒有接話。
他重新將後背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五歲那年的那個午後。
就是那個因為自己的魯莽，一棍子抽掉戴華斌三顆牙齒的午後。
那是他兩世為人，感到最為無力的一天。
一個破敗但打理得很乾淨的小屋裡。
霍雲兒躺在硬木板床上，渾身是血，進氣多出氣少，整個人已經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了。
五歲的霍雨浩趴在床邊。
他一邊抽噎著輕聲哭泣，一邊死死攥著霍雲兒那布滿老繭的手。
在那個瞬間，他在心裡瘋狂祈禱著老天能賜給他一個金手指，哪怕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救下眼前這個替他挨打的女人。
後悔。
那是真的後悔。
「媽……我們離開這裡吧。」
霍雨浩一邊哭一邊勸道。
……
但霍雲兒拒絕了。
哪怕已經被打成了這副悽慘的模樣，她居然還是面帶笑容地搖了搖頭。
她甚至反過來安慰霍雨浩。
說等明年覺醒了武魂，他們的處境就會好起來的。
當時的霍雨浩沉默了。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覺醒出白虎武魂。
不過他在心中安慰自己。
或許等到武魂覺醒之後，看到沒有覺醒出白虎，霍雲兒也就徹底死心了，到時候她肯定就願意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但。
現實還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
六歲那年。
武魂覺醒的日子到了。
如他所料，沒有白虎武魂，覺醒的是精神屬性的本體武魂靈眸。
不過，那天對他來說並非全是絕望。
因為外掛到帳了。
「乾坤造化爐」在他覺醒武魂的那一刻，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他的靈魂深處。
有了這個金手指，霍雨浩的底氣前所未有的足。
他覺得終於可以擺脫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了。
只要離開公爵府，他有絕對的信心，能帶著霍雲兒在外面活得風生水起。
至少不用再被別人當成狗一樣踩在腳下。
霍雨浩再次提出了離開。
……
然而…
霍雲兒依舊拒絕了！
這一次，她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一些。
面對霍雨浩的提議，她沒有生氣，只是摸著他的頭，輕笑著說出了一個讓霍雨浩目瞪口呆的理由。
你的父親是一個蓋世英雄。
如果我們離開了公爵府，
你就再也見不到那個蓋世英雄般的父親了。
霍雨浩當時整個人都麻了。
他看著霍雲兒那種充滿憧憬和迷戀的眼神，根本無法理解。
彷佛在她的眼裡，只要那個叫戴浩的男人回來看她一眼，
他們母子在這裡受到的所有毒打、屈辱和苦難，就全都可以一筆勾銷了。
離譜。
換個方面想，如果戴浩一直沒回來，那豈不是意味著他們母子要一直受苦到戴浩回來？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病態心理？
……
他沒有覺醒白虎武魂。
公爵夫人終於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忌憚。
從此不再束手束腳，變本加厲地折磨他們。
各種最髒最累的重活全都壓在了霍雲兒的身上。
原本已經開始逐漸好轉的身體，又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在這期間，
霍雨浩幾乎每天都在勸霍雲兒離開公爵府。
後來甚至演變成了爭吵。
最嚴重的一次，霍雨浩忍無可忍，直接在霍雲兒面前毫不留情地否定了戴浩那個渣男。
結果，一直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的霍雲兒，竟然氣得渾身發抖，差點就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最後，她面色蒼白地搖著頭。
語氣無比決絕地告訴霍雨浩。
她死都不會離開公爵府。
……
當時的霍雨浩快崩潰了。
這斗羅大陸的人，腦迴路咋都這麼魔怔啊？
他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什麼爛俗的女頻小說里了。
主打一個我死後全世界開始後悔？
非得把自己虐死了，好等男主回來抱著屍體痛哭流涕，上演一出遲來的深情嗎？
什麼狗屁劇情。
霍雨浩看著霍雲兒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咳嗽帶出來的血越來越多。
霍雨浩的情感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從最開始的焦急心疼。
變成了無可奈何的妥協。
再到最後。
徹底變成了冷漠的麻木。
他接受了這一切，既然對方選擇在這裡耗死，那他就冷眼看著。
……
最終，到了他八歲那年。
在那個冰冷堅硬的木床上。
霍雲兒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那是諷刺的一幕，她到死的時候，臉上居然還帶著那副自我感動的笑容。
她的最後一句話，沒有交代霍雨浩怎麼活下去。
而是抓著霍雨浩的手，
祈求霍雨浩把她埋在公爵府的後山。
因為那樣，等戴浩打完仗回來的時候，就能第一眼看見她的墓碑了。
這是何等逆天的遺言。
……
最後。
霍雲兒在霍雨浩的面前，逐漸失去了聲息。
那一刻，霍雨浩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平靜的完成了霍雲兒的遺願。
一個人挖坑。
一個人掩埋。
親手將她葬在了公爵府的後山上。
在墓碑立好的那天，霍雨浩站在那堆新土前，緩了好一會。
他的心裡沒有任何悲痛。
只是感到深深的悲哀和荒誕。
只覺得有些人，真的是天生就該受罪。
她經歷的一切遭遇，
她吃過的一切苦難，
全都是她自己一步步選擇的結果，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
「媽媽，你是我害死的，但你活該。」
這是霍雨浩靠在霍雲兒墓前，說的唯一一句話。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
宿舍里。
霍雨浩猛地睜開眼睛。
眼底深處的複雜情緒被他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重新看向坐在對面床上的王冬。
直到現在。
他依舊無法理解霍雲兒那種自我毀滅般的堅持。
他也不想去理解了。
他現在只想讓白虎公爵府的所有人付出代價。
「看本少爺幹嘛？」
見霍雨浩一直盯著自己看，王冬的臉頰微微一紅。
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但很快又硬氣地瞪了回去：「別以為不說話就能糊弄過去。」
聽到這句話，霍雨浩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看著這隻渾身寫滿傲嬌的小蝴蝶。
那股壓抑在心底的沉重情緒終於慢慢鬆散了一些。
「沒什麼。」
霍雨浩直接往床上一躺，閉上眼睛平靜地說道。
「剛剛只是在想。」
「世界上腦子有病的人怎麼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