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希匹!妖孽,孽障。周澤遠小兒,非人哉。」
夜深人靜,貴陽官邸的臥室里,白天在軍事會議上依然端著架子的校長,終於卸下了那副「運籌帷幄」的面具。
他罵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把周澤遠的祖宗八代都問候了一遍,直到嗓子幹得冒煙,才不情不願地躺回了床上。
翻來覆去好一陣,總算是沉沉睡了過去。
夢裡頭,模模糊糊的,眼前浮現出一個身影。
長衫,圓帽,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執著一卷書,站在黃埔軍校的講堂前。
是先總理。
但這一回不是罵他,也不是指著他的鼻子訓斥。
先總理的眼神之中只有一絲無奈,他翻開手中的書,平平淡淡地開講了。
似乎講的是三國的故事。
曹丕五路大軍伐蜀,諸葛亮從容應對,一一化解,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面對最後一路東吳的大軍,諸葛亮遣鄧芝出使東吳。
鄧芝見了孫權,不卑不亢,就講了一件事——唇亡齒寒。
你聯合魏國滅了蜀國,下一個魏國滅的就是你。
先總理合上書,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了。
校長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後背全是汗。
他茫然地坐了幾秒,隨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光頭上。
「哈哈!我成了。」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叫副官,腳剛踩到地上,餘光掃到了梳妝檯上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兩頰的皮肉都有些塌了下去。
校長盯著鏡中的自己,愣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臉,換上了乾淨的襯衫,這才叫副官去請人。
陳布雷到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出頭,他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抬眼一看,校長穿著浴袍坐在沙發上,身上還帶著水汽。
「布雷先生,坐。」
「校長深夜召見,不知有何要事?」
校長沒急著開口,先給陳布雷倒了杯白開水。
這個動作讓陳布雷心頭一緊,校長親自倒水,那說明接下來要交代的事情分量不輕。
「布雷先生,義烏的談判你也一直在關注吧?」
「形勢不容樂觀,但我料想徐月祥還是能夠穩住戰線的。現在麻煩之處在於,時間不在我們這一邊,繼續僵持下去,北方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校長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現在,我需要輿論的力量來打破這個僵局。」
陳布雷直起了身子:「校長需要什麼樣的輿論?」
「把我們的談判底線公布出去。告訴全國各界,我中央政府為了和平大業,做出了何等重大的讓步。可即便如此,紅軍依然咄咄逼人,得寸進尺,毫無誠意。」
「我要爭取各界民主人士的支持,輿論要重新站回我們這邊來。」
陳布雷琢磨了幾秒:「校長,此計甚妙。若能重新占據道德高地,紅軍在談判桌上怕是也不敢再漫天要價。那……不知我們的底線定在哪裡?」
「紅軍不是要一個路軍的番號嗎?」校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布雷,「給他們,他們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資格。」
這話說得平靜,但陳布雷聽出了背後的艱難。
校長能承認紅軍有這個「資格」,說明他已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但是,三十個師,決計不行。」校長轉過身來,伸出一根手指,「按北上抗日先遣隊在浙西的主力番號,十三個師。就給他們四個軍、十三個師的編制。」
「其餘部隊呢?」
「一律視為地方部隊,全部整編為地方保安團,歸福建省政府保安處管轄。雙方以現有地盤劃界,防區調整的細節後續再談。」
陳布雷飛速地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方案,對外的確站得住腳。中央給出了足夠的誠意,四個軍的編制,在全國各路部隊裡已經算是頭等待遇。」
校長接著補充道:「還有,其他一些惠而不費的條件多開一些,什麼政治待遇、釋放犯人之類的,面子上的東西給足。但最重要的一點……」
他走回沙發坐下,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要著重宣傳陳力夫在談判桌上的遭遇。被羞辱了,被占了便宜了,一五一十全寫出來。讓外界的人看看,我們的代表團為了和平受了多大的屈辱。」
陳布雷心中暗暗佩服。這一招夠狠,把陳力夫的窩囊相公之於眾,不是為了丟他的臉,而是要激起全國輿論的同情。
你周澤遠罵人罵得越狠,占便宜占得越歡,反噬來得就越猛烈。
「好的,校長,我這就去辦。」陳布雷起身要走。
校長也跟著站了起來,上前兩步,握住了他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布雷先生,黨國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遭了。拜託了。」
陳布雷重重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門。
夜風一吹,他清醒了不少。
坐進車裡,副官替他關上車門,司機正要發動引擎,陳布雷忽然注意到前方有一輛黑色轎車正朝官邸大門駛來。
兩車交匯的瞬間,陳布雷扭頭看了一眼。
「咦,這個點了,校長還召見了別人?」
司機眼神好使,衝著那輛車的車尾瞟了一眼,隨口說道:「那個車牌號,是戴處長的。」
「戴雨農?」陳布雷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校長先叫自己來布置輿論攻勢,緊接著又召見戴雨農!
軍統特務頭子,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活。
又是在這個時間點,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陳布雷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隱約覺得,校長今晚的謀劃,恐怕不止是打輿論戰這麼簡單。
看來除了擺在檯面上的陽謀,校長也準備了一些陰招!
但他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有些事情,不該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