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前,無數人為辛棄疾的悍勇而震驚——
不是誰都敢帶五十個人沖五萬人的,就算有,多半也是瘋子。
而辛棄疾居然能全身而退,靠的不光是膽量,更是腦子。
不少將領看得出來,這一戰辛棄疾利用的是騎兵的機動性和目標小的優勢,趁著大營立足未穩打了進去——
可甭管有多少客觀因素,他就是做到了。
武的方面,大家認了。
可「文」呢?「詞中之龍」又該怎麼講?
【辛棄疾原以為,自己的人生將以這一刻為起點,很快便能達成收復中原的志向。可他哪裡知道,這就已經是他人生的黃金時刻了。殘酷的現實告訴他,生活就是一個緩慢受錘的過程。】
辛棄疾立下大功,回到心心念念的大宋,也受了皇帝的嘉獎——
可受錘的日子,也從這一刻開始了。
他想北伐,可被金人鐵蹄嚇破膽的南宋朝廷只會敷衍他,給他安排了一個在江陰管文書工作的簽判。
【日復一日的枯燥工作磨人的意志。辛棄疾想收復失地,便寫下了煌煌軍事著作《美芹十論》,從戰略推演、軍事組織、經濟發展、民情考察到統戰動員,無所不包,甚至開創性地提出了跨海登陸作戰的構想。然而,大宋皇帝看過後只誇了一句「文采不錯」,便束之高閣。】
天幕下,宋朝以前的先輩們冷笑一聲——
這宋朝亡得真不冤,能撐那麼久反倒讓人奇怪。
異族真有那麼可怕?
【那麼《美芹十論》真是紙上談兵嗎?不然。】
辛棄疾被調到滁州,用書里的理論不到一年就把這片金宋緩衝地帶治理得物阜民豐、車馬不絕;
被派去江西剿匪,朝廷頭疼了一年多的匪患,他不到三個月就平定。
【可即便如此,朝堂依舊不信任他。北伐的夢想一拖再拖,辛棄疾人生中最寶貴的時光就這樣被蹉跎,連一次掌握軍權北伐的機會都沒等來。】
無數個難眠的夜晚,辛棄疾輾轉反側。
一直到他三十一歲那年,江南的暖風他吹膩了,秀色山水也看膩了——
中原大地還在金人手裡。
於是他寫下了:「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就這樣,幾十年過去。
辛棄疾被不斷調往各地,只有一有機會就訓練民壯、組織民兵。
他的頭髮一天比一天白,臉上的老態肉眼可見地增長。
各時空無數鬱郁不得志之人,此刻都能感受到他心頭那股酸楚悲憤,甚至忍不住為他吶喊、為他鳴不平。
【直到辛棄疾晚年閒居江西上饒,朝堂似乎已經忘了還有他這麼一號人。有一天,他的好朋友陳亮來看他,兩人在燈下喝酒,聊天下局勢,聊少年夢想。】
【辛棄疾忽然從牆上取下佩劍——】
「陳兄,這把劍就是當年耿京大哥賜給我的。我用它砍了義端那個畜生,也是這把劍陪我深入敵營活捉了張安國。」
『噌』的一聲,劍被拔出。
火光映在劍身上,保養得極好,依舊寒氣森森,可握劍的人,卻已白髮蒼蒼。
辛棄疾忽然露出一抹微笑:「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今日弟為兄吟詩助興——」
他深吸一口氣,握劍的手雖蒼老卻依舊有力: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詞聲伴著劍光,在火光中翩然起伏。
陳亮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恍惚——
這一刻,他彷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滿懷不忿的年輕人,劍影之中,滿是難言的不甘。
一曲吟罷,辛棄疾已然淚如雨下。
【一直到六十多歲,辛棄疾的心還是滾燙的。他寫下了:「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此時廟堂上坐的皇帝,已經從高宗、孝宗、光宗,變成了正值壯年的寧宗,歷經四朝,朝廷才終於想起還有辛棄疾這麼一號人,任命他為鎮江知府,因為——朝廷終於要北伐了!】
天幕下,
無數人嘴角一抽,像是在聽一個冷笑話——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人家正當壯年的時候你不打,等到快進棺材了才想起來。
這大宋的武將真當不得,誰當誰倒霉。
【可辛棄疾沒覺得自己老。他路過鎮江北固山,想起多年前的意氣風發,寫下:「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以前學詩詞只覺得很美、很好聽,可大多時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等到了解了這些人寫詩時的背景,當年那隻粉筆才正中眉心。語文老師總問「這首詩表達了作者什麼思想感情」,那時不懂,只會套公式去答,如今卻笑不出來了。】
【從這首詞裡,彷佛能看到辛棄疾回歸大宋這四十多年裡,在每一個絕望的日子中反覆咀嚼、懷念當年那個無所不能的少年。】
辛棄疾正滿懷期待準備北伐時,朝廷的先頭部隊因叛徒出賣,一敗塗地。
訊息傳來,辛棄疾病倒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病榻之上,窗外黑雲如墨。
他忽然有些激動地想坐起來,那黑雲之中,他彷佛看到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少年將軍,披堅執銳、縱橫無雙,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
少年策馬狂奔,臉上帶著肆意的笑,長槍直指,口中大呼——
「殺賊!!!」
聲落,辛棄疾氣絕而亡,享年六十七歲。
六十九年後,南宋滅亡。
……
北宋。
趙匡胤看著天幕,猛地深吸了兩口氣,才沒被活活氣死。
他臉上掛著慘笑:「亡得好啊!該亡!後人罵得真是太對了!就該把那些畜生全踩進泥里!」
他像慌了神似的左看右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盤龍棍,拎起來對著四周一頓亂砸:「怎麼就沒把你們這些膽小如鼠的畜生全嚇死呢?想我趙匡胤一輩子風裡來雨里去,也算得上好漢一條,怎麼後人就這麼不堪!」
「都怪你!」趙匡胤雙目血紅地看向趙光義。
趙光義抬手就是兩耳光抽在自己臉上,聲音極響,滿殿皆驚:「臣弟看了心裡就不痛嗎?後人懦弱至此,我心裡就好受?」
他齜著牙滿臉委屈,他理解不了,怎麼就能軟弱到這種地步?
他自己也不這樣啊!
拋開私德不談,他也沒那麼差吧?
跟著大哥南征北戰這麼多年,雖不如大哥,但好歹也立下過汗馬功勞——
怎麼後人就變成了那副模樣?
【在後半輩子的受錘過程中,辛棄疾只能將滿腔抱負傾注於筆端。有人說辛棄疾的詞一半用筆寫成,另一半是用劍刻成的,這話恰如其分。命運不如意,硬生生把這個本該如霍去病一般在戰爭史上刻下鋒利痕跡的武將,逼成了一代硬核詞人。】
【他與蘇軾並稱「蘇辛」,與李清照並稱「濟南二安」。現在,讓我們欣賞一下辛棄疾筆下的詞,到底有多硬核——】
不給所有人反應的時間,天幕上畫面一轉,一道豪邁至極的聲音響徹天際:
「老子當年!飽經慣,花期酒約!——《滿江紅·老子當年》」
「老子興不淺,歌舞莫教閒!——《水調歌頭》」
「老子平生,笑盡人間,兒女怨恩。——《沁園春·戍申歲》」
「啊?!」
天幕前無數人瞪圓了眼睛,誰教他這麼寫詞的?
一上來就是「老子當年」?可仔細一想,這詞從辛棄疾嘴裡說出來,好像又很對,甚至就該是他說的。
「學會了學會了,以後我寫詞也這樣——老子當年!」
「你可拉倒吧!別人這麼寫是因為他叫辛棄疾,請問你哪位?」
「你管我,寫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