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重新回到梨樹下。
陸拾青仍盤膝坐在原處,雙目緊閉,呼吸綿長,似乎已經徹底沉入修煉之中,對他的靠近毫無察覺。
修士入定時雖會收斂五感,卻不會完全失去對外界的感知。
尤其修為越高,神識便越敏銳,方圓數里之內,哪怕只是極輕微的靈力波動,也很難逃過探查。
聞汐停在陸拾青面前,垂眸打量著他。
陸拾青眉眼舒展,周身靈力沿著經脈緩慢流轉,毫無凝滯之處。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沒有半點防備,仿佛根本不擔心有人會在此時出手。
是當真毫無戒心,還是故意露出破綻,引他試探?
聞汐耐心等了片刻,緩緩俯下身。
他抬起手,在陸拾青眼前輕輕晃了晃。
沒有反應。
聞汐眸光微動,冰涼的指尖隨即落在陸拾青臉側。
溫熱柔軟的觸感順著指腹傳來。
陸拾青依舊沒有睜眼,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聞汐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緩緩向下,擦過下頜,最終停在頸側。
指腹之下,脈搏平穩而有力,一下接著一下,清晰地抵著他的手指。
這裡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只要稍稍用力,便足以取人性命。
聞汐五指緩慢收攏,目光始終停留在陸拾青臉上,不肯錯過任何一絲變化。
陸拾青頸側的皮膚溫熱,脈搏仍在毫無防備地跳動。
還差一點。
只要再加幾分力氣,他便能知道,這人是真的毫無戒心,還是早已布下陷阱,只等他主動出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收緊時,陸拾青忽然睜開了眼。
兩人的目光猝然相撞。
聞汐反應極快,原本扣在陸拾青頸側的手驟然鬆開,順勢貼著那片溫熱的皮膚輕輕撫過。
動作從容自然,仿佛方才並非想取人性命,而只是一時興起的親昵觸碰。
冰涼的指尖擦過脖頸,激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陸拾青喉結輕輕滾動,原本平穩的呼吸亂了半拍。
「你……」
聞汐面不改色問:「修煉完了?」
「還沒有。」
陸拾青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人,耳根一點點染上熱意。
他忍不住握住眼前正要收回的手,低頭摸了摸手背,觸及那異乎尋常的冰冷後,他眉心很快皺了起來。
「你的手怎麼還是這麼冷?」
聞汐方才渾身濕透,冷得像一塊冰,可現在已經換上乾淨衣物,又在幻境中待了這麼久,身上的寒意竟沒有半分消退。
陸拾青越想越覺得不對,下意識將那隻手攏進自己掌心,輕輕搓了幾下,試圖替他暖熱。
兩人的體溫隔著緊貼的皮膚交融。
聞汐極少與人如此親近,身體霎時繃緊。
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來,可陸拾青握得很牢。
他掙了一下,竟沒能立刻掙脫,眼底頓時浮起幾分惱意。
「你在做什麼?」
陸拾青抬頭看他,語氣自然道:「你的手太冷了,我替你暖一暖。」
聞汐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之言,眉心微微蹙起。
他所中的毒盤踞在靈府深處,寒氣由內而外侵蝕經脈,尋常外物根本無法驅散。
想要暫時緩解,除非強行催動氣血,令身體自行生熱,否則外界再溫暖,也傳不到經脈深處。
陸拾青這樣做,根本無濟於事。
可被那雙溫熱的手緊緊攏住時,聞汐僵冷的指尖似乎真的緩和了一瞬。
那點溫度微不足道,卻陌生得令他難以適應。
聞汐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煩躁,猛地用力,將手抽了回來。
他不自然的把手藏進袖中,扭過頭去。
「別碰我。」
陸拾青看著他滿臉抗拒的模樣,動作微微一頓。
聞汐以為他終於聽懂了,轉身便要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嘀咕。
「脾氣怎麼這麼大……」
聞汐腳步一停,冷冷回頭。
陸拾青立刻閉上嘴,神情無辜,仿佛方才那句話根本不是他說的。
四周安靜了片刻。
陸拾青終究還是放心不下,目光再次落在聞汐藏進袖中的手上。
「你若是冷,我可以給你變一個暖爐。」
「不需要。」
「那換一件厚些的衣裳?」
「不換。」
「或者煮一壺熱茶?」
「閉嘴。」
陸拾青終於安靜下來。
只是那雙眼睛仍一眨不眨地落在聞汐身上,其中的擔憂毫不掩飾。
聞汐被他看得心煩,轉過身,冷聲問:「你一直盯著我做什麼?」
「我擔心你。」
這句話說得太過坦然,聞汐反倒一時無言。
陸拾青想起方才醒來時的情景,又好奇地問:「對了,你剛才摸我的脖子做什麼?」
聞汐看了他一眼,隨口道:「無聊。」
「無聊?」
陸拾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入定修煉後,自然沒有辦法陪著聞汐。
聞汐獨自待在這片幻境裡,無事可做,確實會覺得無趣。
思索片刻後,陸拾青眼睛微微一亮。
「那你和我一起修煉吧。」
聞汐想起陸拾青先前所說的道侶,他下意識以為這人打的是雙修的主意,冷聲提醒:「不行,我只是個幻象。」
「不試試怎麼知道?」
陸拾青渾然不覺他的誤會,興致勃勃地說:「我可以教你,修煉以後,你不但不會覺得無聊,說不定連身上也不會冷了。」
聞汐審視著他的表情。
陸拾青神色認真,眼中一片坦蕩,看起來確實只是想教他正經修煉,沒有藏著其他心思。
聞汐心中冷笑一聲。
正好,他也可以藉此機會,看看陸拾青究竟是什麼來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