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猛地睜開眼。
冰冷刺骨的池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轉瞬沒過口鼻。
毫無防備之下,他嗆入一口水,胸腔頓時泛起沉悶的刺痛。
聞汐撐住池壁,從水中起身。
濕透的長髮貼在肩背,水珠順著冷白的肌膚蜿蜒而下,重新落回池中。
寢殿寂靜依舊。
沒有梨樹,沒有小院,也沒有那個坐在他面前,笑得莫名其妙的人。
聞汐垂下眼,抬手摸向身上,指尖卻只觸到一片濕冷。
那套淺青色衣袍不見了。
果然,幻境中的東西無法帶到外界。
他沿著石階走出寒池,取過池邊備好的衣物,不緊不慢地穿戴整齊。
只是系上腰封時,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先前那套衣袍上繡著細密的銀紋,顏色素淨,與他平日所穿的玄衣截然不同。
陸拾青看見他換好衣服時,眼睛亮得驚人。
聞汐想起對方那副毫不掩飾的模樣,眉心輕蹙,很快將這點無關緊要的思緒壓了下去。
不過是一場來歷不明的幻境。
比起這些,他更該弄清楚,陸拾青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竟能越過魔宮重重陣法,將他悄無聲息地拖入其中。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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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停在殿門之外,單膝跪地。
「屬下封決,見過尊上。」
是右使封決。
聞汐走到榻邊坐下,隨手攏了攏尚未乾透的長髮,垂眸道:「說。」
封決依言稟報起近來宮中事務。
封決說得簡潔,樁樁件件都分得清楚,顯然早已將一切查得明白,只等聞汐定奪。
聞汐卻聽得心不在焉。
礦脈、靈材、供奉、爭鬥,無非都是些瑣事。
只要沒人鬧到他的寢殿前,他便懶得多費心神。
待封決稟報完畢,他只淡淡道:「照舊處理。」
「是。」
封決對此似乎早已習慣,並未流露出半分意外。
魔宮上下皆知,魔尊玄寂不喜宮務。
自他繼任尊位以來,除了幾樁足以動搖魔宮根基的大事,幾乎從不過問其他事務。
各處分殿、靈礦、秘境與附屬勢力,常年都由右使封決統管。
久而久之,封決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
宮中許多新來的魔修甚至從未見過魔尊,只知道魔宮深處住著一位喜怒無常的尊上。
真正與他們打交道、決定他們生死的,始終都是那位冷厲果決的右使。
私下裡甚至有人猜測,封決才是這座魔宮真正的主人。
聞汐對此從未在意。
他奪取魔尊之位,本就不是為了掌控魔宮。
他要的只是魔宮地下最精純的靈脈,是那些被歷代魔尊收入秘庫的丹藥、功法與天材地寶。
坐上這個位置,他便不必再為幾塊靈石與人爭搶,也不必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
至於那些繁雜宮務究竟由誰處置,宮中眾人又究竟畏懼誰,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封決等了片刻,見聞汐再無吩咐,便垂首道:「屬下告退。」
他正欲起身,聞汐卻忽然開口。
「等等。」
封決動作一頓,重新跪了回去。
「尊上還有何吩咐?」
聞汐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榻邊。
「去查修真界中擅長幻術、攝魂術以及神識秘法的人,無論正道還是魔修,只要在這些術法上有所成就,都列出來。」
這類術法向來偏門,不僅修煉艱難,對修士的神識要求也極高,真正有所成就的人寥寥無幾。
封決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卻沒有貿然追問。
「屬下會儘快查清。」
聞汐又道:「還有一個名字。」
「請尊上吩咐。」
那兩個字到了唇邊,他卻莫名停頓了一下。
片刻後,聞汐才淡聲道:「陸拾青。」
封決微微一怔。
「陸拾青?」
「查清他的身份、來歷,以及近期是否有人用這個名字在修真界活動。」聞汐眸色微冷,「尤其留意各宗門中精通幻術之人,看是否有人與他有關。」
封決抬起頭,隔著半開的殿門,遙遙望向榻邊那道身影。
尊上極少主動查探某個人。
更何況,這個名字聽起來實在陌生。
他掌管魔宮多年,從未聽說修真界中有這樣一號人物。
封決神色微動,試探著問:「敢問尊上,此人與您是……」
「不該問的,別問。」
聞汐語氣不重,卻瞬間讓殿外的氣氛冷了下來。
封決立刻垂下頭。
「是。」
他退下後,寢殿很快重新恢復安靜。
聞汐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覺得身體泛起一陣難以忽視的疲憊。
如今他修為盡失,經脈又被毒素封鎖,身體與凡人無異。
昨夜折騰了一整晚,天亮後又在寒池中泡了許久,縱然他的意志尚能支撐,這具失去靈力庇護的身體卻已經到了極限。
額角隱隱發脹,四肢也沉重得厲害。
聞汐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褥躺了下去。
睡一覺便好了。
他閉上眼,本以為疲憊之下很快就能入睡,可意識卻始終清醒。
寢殿終年陰冷,被褥之中也沒有多少暖意。
絲絲寒氣從縫隙間鑽進來,沿著皮膚往骨縫深處滲去,像無數根冰針扎入血肉。
聞汐將被子向上拉了拉。
沒有用。
那股冷意從靈府深處不斷漫出,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無論裹上多少層被褥,都無法帶來半分溫度。
他不由得蜷起手指。
陸拾青握住他的手時,掌心似乎比尋常人更熱一些。
固執地攏著他的手,試圖將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傳給他。
聞汐閉著眼,眉心越皺越緊。
無聊。
他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個人。
可沒過多久,盤踞在體內的寒意忽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異常的灼熱。
仿佛有人在胸腔里點燃了一把火,熱意順著血液迅速蔓延,燒過脊背與四肢。
皮膚之下像有滾燙的水緩緩流淌,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聞汐察覺到不對,抬手碰了碰額頭。
指尖觸到皮膚的剎那,他自己都怔住了。
額頭竟在發燙。
發熱了?
聞汐睜開眼,望著頭頂昏暗的床帳,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茫然。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不曾生過這種凡人才會得的小病了。
修士引氣入體後,靈力會自行淬鍊筋骨、驅除病氣,修為達到他從前的境界,更是寒暑不侵,尋常病症根本不可能近身。
可如今失去靈力庇護,不過是在寒池裡多待了一陣,他竟會狼狽至此。
聞汐下意識運轉功法,想調動靈力驅散體內的熱意。
靈力才剛剛被牽動,靈府深處的毒素便驟然翻湧。
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炸開。
聞汐臉色驟白,呼吸也在一瞬間停滯。
他竟忘了自己尚在毒發期。
緊接著,劇痛沿著經脈迅速蔓延,頃刻席捲四肢百骸,經脈像被無數隻手同時撕扯,骨縫深處也泛起一陣陣酸脹刺痛,寒意與灼熱交替翻湧,幾乎要將這具身體從內部生生撕裂。
聞汐猛地蜷起身體,手指死死攥住被褥。
冷汗頃刻滲出,額前髮絲被打濕,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側。
一聲悶哼已然涌到喉間,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聞汐閉緊雙眼,緩慢而艱難地調整呼吸,直到失控的毒素重新沉寂,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才漸漸緩和。
可高熱依舊沒有退去。
他想起寢殿的藥櫃裡似乎放著藥。
藥櫃離床榻不過幾步,只要起身,伸手便能拿到。
聞汐睜開眼,朝藥櫃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動作。
沒有必要。
他曾受過比這嚴重百倍的傷。
最狼狽的時候,胸口被利刃貫穿,血流了整整一夜,他也沒有死。
如今不過是發熱而已,忍一忍自然便過去了。
聞汐重新閉上眼,將臉埋進枕頭裡,灼熱的呼吸落在枕上。
恍惚間,那片幻境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滿樹梨花隨風而落,小院安靜地立在遠處。
陸拾青坐在樹下,臉色蒼白,唇邊還殘留著血跡,看向他的眼睛卻依舊明亮。
那人分明知道他故意傳授了錯誤的功法,也知道自己險些被害得經脈受損,卻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看著他笑。
像個傻子。
聞汐昏昏沉沉地想著。
最後幻境崩散時,那人還說了什麼?
下次見。
居然還有下次。
聞汐眉心緊蹙,意識已經被高熱攪得一片混亂,卻仍本能地思索著那個問題。
陸拾青究竟用了什麼術法?
下一次,他又會在什麼時候將自己召過去?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便被更深的昏沉吞沒。
聞汐終於沉入夢中。
夢裡,寒池變得無邊無際。
他獨自沉在漆黑的池底,四周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冰冷的池水壓迫著胸腔,長發在水中散開,像一張纏住身體的網。
他無法調動靈力,也無法掙扎,只能不斷向更深處墜落。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時,上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有人從那片光里遊了下來。
那人穿過幽暗冰冷的池水,朝他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溫熱,力道堅定。
聞汐想將那隻手甩開,身體卻虛弱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對方俯身靠近,似乎在對他說什麼。
可池水太深,所有聲音都變得模糊。
他只能看見那雙眼睛,溫和,專注,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聞汐想看清他的嘴唇,卻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寒意。
那隻手驟然消失。
身體再次沉向池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