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吩咐過,今日務必讓你多吃一些。」
侍從將最後一盤肉放到桌上,道:「這些都是剛送進宮的玄鱗獸肉,靈氣十分充足,對修煉大有益處。」
陸拾青低頭看去。
那肉色澤鮮紅,表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甚至有一片肉忽然抽動了一下。
陸拾青的臉色白了白。
侍從沒有察覺,很快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上。
四下無人,陸拾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其實,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多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修士的身體遠比凡人強韌。
築基之後,哪怕十天半個月不進食,也不會立刻傷及性命。
可這並不意味著築基修士已經真正辟穀。
只有結成金丹,以靈力反覆淬鍊肉身,才算徹底擺脫五穀之需。
連日不曾進食,陸拾青已生出明顯的飢餓感,胃裡空得發疼,四肢也有些無力。
再這樣下去,他或許真的會餓死。
陸拾青目光重新落回盤中。
魔域靈氣稀薄,終年不見陽光,尋常靈米與靈果很難在此生長。
對魔宮中的人而言,最容易獲取,也最適合補充靈力的食物,便是妖獸血肉。
聞汐從小在這裡長大。
他吃慣了這些東西,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上一次,聞汐還特意向他解釋了每一道食物的來歷,告訴他這些東西有多珍貴,又對身體有什麼好處。
那時聞汐看著他的眼神里,分明藏著一點期待。
只是他沒能回應那份期待。
不但沒有好好吃下去,還在聞汐離開後全部吐了出來。
陸拾青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
他想離開寢殿,想走出去看看,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這些念頭並沒有錯。
可聞汐似乎也沒有做錯什麼。
聞汐本就是魔域的人。
這裡是他的家,是他力量的根基。
魔宮的食物、規則與處事方式,早已融進了他的骨血,不可能因為陸拾青不喜歡,便輕而易舉地全部改變。
更何況,聞汐已經在努力對他好了。
會在忙碌之中記得帶些小玩意兒回來,會在他消失時慌亂,會因為擔心他而不許他獨自離開寢殿,也會吩咐侍從,將魔宮裡最好的東西送到他面前。
就連桌上這些令陸拾青難以下咽的獸肉,也是聞汐能想到的,最珍貴的東西。
聞汐不懂得如何照顧人。
他不會說溫柔的話,也不懂該如何詢問陸拾青真正想要什麼。
他只會將自己認為最好的一切,一樣樣叼回來,堆到陸拾青面前,再故作冷淡地看著他,等他收下。
他已經將自己能給的,全都給了。
那麼,為什麼不能由陸拾青來改變?
只是吃些東西而已。
陸拾青這樣告訴自己。
這不過是適應魔宮的第一步。
他既然決定留在聞汐身邊,就不能永遠將自己隔絕在外。
陸拾青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筷子,從盤中夾起一小塊肉。
那塊肉在筷尖微微顫動,濃郁的血氣隨之散開。
陸拾青喉結動了一下。
只是一塊肉。
他閉上眼,將肉送入口中。
腥甜的味道頃刻間鋪滿了舌尖。
肉質並不堅硬,甚至稱得上鮮嫩。
可那股血腥氣實在太過強烈。
陸拾青的胃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立刻抬起手,死死捂住嘴,將已經涌到喉頭的酸意壓了回去。
不能吐。
他強迫自己咀嚼。
那塊肉在齒間逐漸碎開,血腥味卻始終揮之不去。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逼迫自己接受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恍惚間,他甚至分不清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在適應魔宮,還是在咬碎原本的自己,再連同血肉一併咽下去。
可他依舊沒有停下。
咽下去。
只要咽下去一次,下一次便不會這麼難了。
再多試幾次,他總能習慣。
陸拾青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閉緊雙眼,仰起頭,終於將那塊肉咽了下去。
血肉落入胃中,靈氣隨即散開。
空蕩蕩的丹田像是得到了一絲滋養,連身體裡的疲憊都減輕了些許。
陸拾青卻沒有半點放鬆。
他仍舊捂著嘴,確認自己沒有吐出來,才緩慢直起身。
成功咽下去了。
這應該算是適應的第一步。
陸拾青盯著盤中剩下的獸肉,努力牽了牽唇角,想為自己的成功露出一個笑。
可嘴角才剛抬起一點,便無力地落了回去。
他原本應該高興的。
畢竟只要願意嘗試,往後總會一天天好起來。
等他習慣這些食物,習慣無處不在的魔氣,也習慣聞汐的處事方式,便不會再如此難受。
到那時,他便可以真正留在聞汐身邊。
不會爭吵,不會失望,也不會再讓聞汐露出受傷的神情。
可不知為什麼,陸拾青胸口反而越來越悶。
他孤零零坐在長桌前,手中握著玉筷,想要夾起第二塊肉。
可他試了幾次,手指都沒有聽從使喚。
玉筷輕輕碰上盤沿。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大殿中迴蕩。
陸拾青望著桌上的靈食,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他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理解聞汐,努力接受聞汐所在的世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格格不入。
可為什麼越是努力,便越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