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眾人聞言,無不驚駭瞠目,滿臉不敢置信。
「一百四十九口……全殺了?」李家老三喃喃出聲。
施茵看向李弼:「陛下已是鐵了心。求情的奏摺一封接一封,可上疏的官員,要麼罷官,要麼杖責,如今無人再敢多言半句。你覺得,施家娘娘,又能有幾份膽量,敢去逆這龍鱗?」
施茵的話冰冷無情,說的有些誇大。
只是,她心知李弼的那番話,說的是自己的一雙兒女,可在場眾人絕不會這般想。
便是婆母此刻定然也是想著——老大家的孩子能免,二房的為何不可?老三家的,老四老五家的孩子又憑什麼不能?
李家後宅雖不算污穢,所做所為也不過是婦人之間,那些綢緞簪子上的小心思。
可一旦牽扯到孩子,為母則強,什麼陰私手段都使得出來。
這般緊要關頭,施茵絕不敢賭那點稀薄的情分。
李弼此刻也知道自己確實是妄想了,只蹲下身,抱著乘舟低聲喃喃道:「是爹連累你了。」
施茵卻再也不願跟他裝那份體面了,直接翻了個白眼,將乘舟拉回了自己的身邊,抱著絨兒跟著李家的隊伍,在衙役的催促中往那魏縣的牢獄中走去。
魏縣大牢簡陋,牢房本就不多,李家男丁女眷分開關押,各占了兩間。
李弼的兩房美妾和老三家的女眷便與施茵關在一處。
此時,她們正縮在角落,期期艾艾地哭個不停。
施茵只抱著絨兒輕輕哄睡,乘舟挨著她,伏在她膝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兩日來,獄卒倒是沒有為難李家,只是每日兩頓稀粥,薄得能映出眾人那蒼白的面色。
第三日一早,獄卒便前來,打開了牢房的鎖鏈,將施茵和她的一兒一女都喚了出去。
隔壁牢房的李弼聞聲頓時急了,女囚若是落了單,落在這些獄卒的手中,向來都是被欺辱的對象。
「你們要帶我的妻兒去哪裡!站住!不准動他們!施家在宮中可是有妃嬪娘娘的,你們掂量清楚自己的斤兩!」
他隔著鐵欄嘶吼,想借施家之勢震懾這些獄卒。
獄卒被吵得煩躁,鞭子一甩,厲聲呵斥:「你還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你妻兒是被施家接出牢房,自行流配黑山島的。」
說罷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倒是你,還能不能活著走到黑山島,都難說。」
言畢不再理會,領著施茵與兩個孩子徑直離去。
其餘李家人一聽「自行流配」,瞬間便明白了——
她是用脫離李家的機會,換了陪在兒女身邊,為他們在黑山島能活下去,求了一線生機。
李弼得知妻子也同去黑山島,心中竟然鬆了口氣。但是轉念,又為自己拴住了妻子的卑劣心思而慚愧。
「大嫂!求求你,把我家孩子也一起帶走吧!」
「大嫂,還有我家的!求你了,這一路艱險,他們根本活不到黑山島!」
「老大家的……」
周邊的聲音嘈雜,施茵卻並沒有回頭,走的很是堅定。
她知道,這一走,這仇怨便在此刻種在了李家人的心底了。
只是,她半點不在乎。
先不說李家這一眾人,能有幾個熬得過流配之路、順利抵達黑山島。
即便僥倖活下來了幾個,從此刻起,她也絕不會再勉強自己,不再去維持那溫婉的長媳氣度了。
從此刻起,她便只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兒女而活。
李家眾人見施茵沒有回頭,便立刻轉頭又去求李弼。
哀求聲、哭喊聲混在一起,聒噪得讓人頭疼。
可李弼能有什麼辦法?
這事施茵是連半分口風都不曾透給他,看他時那凌厲如刀的眼神,此刻想來,分明是怨他說了不該說的話。更防著李家這些人的糾纏不休,壞了施家的安排。
李弼也清楚,施家沒那麼大的能耐,能將女兒從這場禍事裡摘出來,已是拼盡全力。
更何況,妻子走的時候連個眼神都沒給自己,在這牢中,哪能有什麼法子去聯繫?
「大爺!大爺!求求您,讓主母也帶著妾身一起走吧!妾身什麼都願意做!」
李弼的耳中又傳來施茵給自己納的兩房妾室的聲音,此刻,他只覺得聒噪無比。
「大嫂怎能這般無情無義!只帶走她的兩個孩子,咱李家其他的孩童竟半點不管不顧!」謝氏看著施茵離去的背影,嫉恨的心讓她癲狂。
「老大家的那忤逆長輩的毒婦心怎麼這麼狠!身為長媳,不和李家同患難也罷,怎能就只帶著自己的孩子脫身!」
李母此刻摟著老二家那兩個養在身邊的孫兒,哭得肝腸寸斷,話語裡滿是怨毒的咒罵,仿佛這牢獄之災是因為施茵才得的一般。
李弼身著囚衣,倚坐在欄杆上,聽著自家人的謾罵,忽然嗤笑出聲:「她用自己脫離李家的機會,換了自己一雙兒女活下去的可能,這怎麼就叫心狠?你們真當施家手眼通天,能護得所有人周全?若是施家真有那般權利,她早便帶著孩子徹底脫離李家,連那兇險的黑山島,都不必踏一步!」
李母隔著柵欄,卻沒停下咒罵:「那她也該盡力為李家的孩子們著想,不能光顧著自己的那對兒女!」
「娘,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只是想保住她的孩子!」
李弼話音一頓,一字一句的又說道:「保住我的孩子!」
話至此,李母才反應過來,施茵保的,也是自己老大的後代。
只是,只是……
她低頭望著膝邊這兩個孫兒——自打出生便養在自己身邊,是二房的孩子。
當初老大家的長孫降生時,她也曾想過把那孩子留在身邊教養,偏被長媳硬生生要了回去。
那時的施茵素來溫順守禮,偏為了孩子頭一回忤逆她,態度堅決,半步不讓。
自那以後,她便索性收了施茵的管家權,扶二房做了當家奶奶。
原是想叫施茵心裡不痛快,叫她知道忤逆長輩的滋味。可施茵卻好似渾不在意,半點爭搶的意思都沒有。
日子久了,她的心也越發偏了,對眼前這兩個養在身邊的孫兒百般疼寵,有好東西儘先緊著他們,偏心二房,竟成了自然而然的習慣。
此刻,摟著孫子的李母心中也只剩下心疼,她的小孫孫,這般嬌養長大,如何熬得過流放路上的苦啊。
那黑山島,乃是大晉北海之上一座荒僻孤島。
從魏縣到黑山島,全程步行需一個半月有餘,一路翻山越嶺向北跋涉,待抵達長風碼頭時,也快要進立冬了。
天寒地凍之際,再乘船顛簸三日左右方能踏上到那島。
這般艱險路途,便是身強體健的大人,也未必能撐過,更何況是兩個才六七歲、自幼嬌養的孩童!
「說到底還是施家自私!惡毒!」
李母越想越心疼,那一絲絲殘存的理智也被衝散,忍不住對著李弼埋怨:
「讓宮裡那位施娘娘多去求恩便是,一日不允便求兩日,兩日不允便長跪宮前,我就不信陛下不會動容!多使出些狐媚手段,難道還不能挽回幾分?分明是施家不肯盡心,只顧自保,才害得我們李家落得這般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