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還差一刻,廢磚窯里沒有燈。
只有一輛蒙著黑布的騾車停在窯口。
三口木箱。
兩個人。
太少了。
陸驍伏在斷牆後,沒急著動。
石六趴在他旁邊,凍得鼻子發紅,聲音壓得很低。
「就倆?」
「你希望來二十個?」
「我希望來一個,最好還瘸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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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彪從後面拍了他一下。
「閉嘴,聽。」
遠處有馬蹄聲。
不快。
一匹馬。
騎馬的人沒進窯,只停在二十步外。
「貨呢?」
聲音沙啞。
守車的人趕緊掀開黑布。
「都在。」
那人下馬。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
左耳缺了一塊。
岳沉鋒給的畫像沒畫錯。
曹五。
三百兩海捕。
陸驍腦海里的緝兇錄沒有提醒他「就是此人」,可畫像、缺耳、身形全對上了。
夠了。
他剛準備抬手,韓彪卻抓住他手腕。
「再等。」
陸驍側過臉。
韓彪指了指北邊。
那裡是一條乾溝。
他們原本準備封死。
韓彪來之前卻堅持空著。
「亡命徒看見四面全堵,會拼命。」
「給他留條路,他才會往你想讓他走的地方跑。」
這是韓彪的原話。
此刻乾溝里沒人。
可曹五下馬後第一眼看的,就是那裡。
韓彪嘴角扯了一下。
猜對了。
曹五檢查第一口箱子。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弩機。
第二口,是未裝弦的軍弩臂。
第三口箱蓋剛抬起來一半。
陸驍抬手。
「拿人!」
兩側同時亮起火把。
曹五沒有拔刀。
他先踹翻了第三口箱子。
裡面不是弩。
是油罐。
嘩啦!
黑油潑了一地。
他手裡的火摺子跟著落下。
「退!」
岳沉鋒在另一側暴喝。
火一下竄起來。
不是燒人。
是斷路。
曹五借著火光沖向北邊乾溝。
韓彪早就在那兒等著。
水火棍橫掃小腿。
曹五像是早有準備,腳尖一點,整個人從棍上掠了過去。
很快。
月光只在刀鋒上閃了一下。
韓彪立刻往後退。
「陸驍!」
不用喊。
陸驍已經到了。
父親那把舊刀第一次真正出鞘。
刀身有幾個細小缺口。
不值錢。
可握在手裡很沉。
曹五一刀劈下來。
陸驍舉刀去擋。
鐺!
兩把刀撞在一起。
陸驍腳下沒退。
曹五卻皺了下眉。
「內勁不錯。」
下一刀卻更快。
斜削。
壓腕。
回撩。
三刀像一刀。
陸驍硬接了前兩下,第三下只來得及往旁邊避。
衣襟裂開。
胸口多了一道血口。
不深。
卻火辣辣地疼。
曹五笑了。
「有內力,不會使刀?」
陸驍沒回話。
他說中了。
十三年內勁是真的。
鐵臂、輕身也是真的。
可刀不是有力氣就會用。
曹五顯然吃准了這一點。
他不跟陸驍拼力。
每一刀都往手腕、肋下、膝側走。
逼得陸驍一身力使不出來。
石六從火邊繞過來,剛想扔鎖鏈,被岳沉鋒喝住。
「別添亂!」
曹五聽到聲音,眼角往那邊一掃。
就這一瞬。
韓彪突然把水火棍扔了。
不是砸曹五。
砸馬。
木棍打在馬屁股上。
那匹馬受驚往乾溝里沖。
曹五原本留好的退路被自己的馬擋住。
「老東西!」
他終於急了。
陸驍也到了。
燕回步一踏,整個人直接貼進刀圈。
曹五的刀來不及轉,只能橫肘撞他。
陸驍左臂硬吃這一下,鐵臂功頂住,右手卻沒拿刀砍。
刀一松。
手腕翻過去。
扣住曹五持刀的五指。
曹五臉色變了。
比刀,他強。
比近身擒拿,他沒料到陸驍會直接棄刀。
陸驍往下一壓。
咔!
曹五手腕發出一聲脆響。
刀落地。
「你——」
陸驍膝蓋撞進他腰側。
曹五跪下半邊。
韓彪已經撲回來,鎖鏈繞頸,石六這回總算找對機會,把另一條鏈子從曹五腋下穿過去。
三個人一起收緊。
曹五還想掙。
陸驍一腳踢在他膝窩。
「跪穩。」
砰。
雙膝落地。
岳沉鋒走過來,沒有夸。
先彎腰看了看曹五左耳。
再從懷裡拿畫像比了一下。
「曹五。」
「府城海捕三百兩。」
「綁死。」
曹五被鎖住後還在笑。
嘴角都是血。
「抓我有什麼用?」
沒人理他。
石六忙著用沙土撲火,剛掀開一隻沒有燒透的箱蓋,手就僵住了。
箱板裡面烙著一個圓形火印。
岳沉鋒過去只摸了一下,臉色便冷了。
「州軍器庫的號。」
韓彪低聲罵了一句。
縣裡查的是假文書。
現在地上擺著的,卻是從州里的軍器庫流出來的東西。
曹五咳了兩聲。
「你們查得越多,死得越快。」
陸驍蹲到他面前。
「夜鴉在哪?」
曹五吐掉嘴裡的血沫。
「他從來不見該死的人。」
「那你呢?」
曹五笑意一滯。
陸驍站起來。
「看來你也不值錢。」
鎖扣合上的那一刻,陸驍腦海里那頁灰紙終於亮了。
【曹五,緝拿歸案。】
【可取:斷風刀,九年火候。】
熱意沒有像十三年內勁那次一樣沖遍全身。
這一次,先熱的是手。
虎口。
手腕。
小臂。
緊接著,無數已經練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出刀習慣,一股腦壓進身體。
怎麼拔。
怎麼轉腕。
怎麼借腰。
什麼時候該硬接,什麼時候該讓半寸。
陸驍低頭。
父親的舊刀還掉在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
同一把刀。
剛才握著只覺得沉。
現在刀柄一入手,拇指該壓在哪裡,虎口該留多少餘地,連刀尖微微偏了兩分,他都能感覺出來。
石六湊過來。
「陸班頭,你胸口——」
嗖!
破風聲從黑暗裡鑽出來。
太快。
所有人都只來得及抬頭。
一支黑羽箭越過斷牆,直奔跪在地上的曹五。
滅口。
陸驍的手先動了。
舊刀從下往上一挑。
鐺!
箭被劈偏。
擦著曹五耳邊釘進地里。
箭尾還在發顫。
岳沉鋒猛地轉身。
「西牆!」
兩個府城捕役立刻衝出去。
陸驍卻沒有追。
他盯著那支箭。
黑色箭羽。
尾端分叉。
和木片上的記號一樣。
牆外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這刀……」
聲音隔得遠,聽不出年紀。
陸驍握緊刀。
下一句話卻清清楚楚飄了過來。
「陸成山的刀,怎麼在你手裡?」
韓彪一下停住。
岳沉鋒也回過頭。
陸驍已經翻上斷牆。
牆外只剩被夜風壓彎的荒草。
遠處,一匹黑馬正在往山道上走。
不快。
騎馬的人甚至沒有回頭。
陸驍沒有盲追。
剛才那一箭的距離,比他見過最好的弓手還遠。
他只把那支黑羽箭從土裡拔出來。
箭杆靠近箭頭的地方,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陸七。
他爹當年在快班的舊號。
陸驍手裡的刀慢慢垂下。
岳沉鋒走到他身邊。
「還要接那張榜?」
陸驍把箭收進袖裡。
「接。」
「為了你爹?」
「他認識我爹。」
陸驍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值一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