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還沒到,青河縣西門已經開始清路。
鹽課銀一共四千六百兩。
十二隻封箱,三輛車。
原本後日才出發,現在府城一紙急札壓下來,今晚必須走。
周懷安站在縣衙門口,臉色比天還沉。
「銀子不能丟。」
岳沉鋒道:「人也不能全壓在銀車上。」
陸驍正在系護腕。
寧知微那句「線又鬆了」還在耳邊。
他沒空管。
「韓叔,你不去石門坡。」
韓彪眉毛立起來。
「你要把我留下看家?」
「劉成和曹五都在縣裡。」
「回春堂不是有人?」
「她能救人,不能擋刀。」
韓彪盯了他兩息。
「你怕他們來殺證人?」
「不是怕。」
陸驍看向門外。
「他們提前知道銀車改時辰,就可能也知道我們抓到了劉成。」
韓彪罵了一句。
「行。我守人。」
石六舉手。
「那我呢?」
「跟我。」
「我就知道。」
「你熟路。」
「我也熟怕死。」
「跑得快就行。」
銀車出城前,岳沉鋒把府城四名捕役分成兩組。
一組跟車。
一組提前去石門坡。
陸驍手裡真正能動的只有快班七人和石六。
人不夠。
偏偏這時一個腳夫跌跌撞撞跑進來。
「陸班頭!」
「南碼頭有人看見永豐行的人!」
石六一下轉身。
「哪邊?」
「往城東!」
「多少?」
「兩三個,帶著包!」
石六看向陸驍。
「帳冊?」
有可能。
盧帳房死了,帳箱是空的。
如果帳冊還在,那東西比一個死人值錢。
陸驍只想了一瞬。
「你帶兩個人去看。」
石六張嘴。
「我?」
「不是你最熟碼頭?」
「那石門坡——」
「我去。」
石六咬咬牙。
「行。」
他帶人跑了。
銀車同時出了西門。
夜色壓下來。
陸驍跟著車隊走了四里,胸口傷處一直一抽一抽。
舊刀在腰邊,比前兩天順手得多。
斷風刀九年的經驗讓他現在只要碰到刀柄,就能感覺出什麼時候該拔。
路越窄,越安靜。
到了石門坡外兩里,前面突然亮起一支火箭。
不是他們約好的信號。
岳沉鋒從前方騎馬折回來。
「有人動回春堂。」
陸驍臉色一下變了。
「多少?」
「不知道。韓彪讓人送話,只說來得不止一撥。」
銀車就在身後。
石門坡就在前面。
回春堂里有劉成。
曹五則已經被臨時轉進縣衙內牢,但寧知微在回春堂,院後還藏著兩個從舊瓦場帶回來的差役傷員。
陸驍勒住馬。
岳沉鋒看著他。
「你回去,還是繼續?」
「銀車呢?」
「我帶。」
「你的人夠?」
「不夠。」
「那你問我?」
岳沉鋒沒生氣。
「因為人只能選一次。」
陸驍回頭看了一眼銀車。
四千六百兩官銀。
丟了,周懷安要掉腦袋,他這個班頭也別想好過。
可劉成死了,軍械線斷。
寧知微真被卷進去——
他沒繼續想。
「銀車不進石門坡。」
岳沉鋒皺眉。
「府城急札要求今晚送出縣界。」
「那就繞北坡。」
「多走十里。」
「比在這裡讓人端了強。」
「你有證據他們今晚就在石門坡?」
「沒有。」
陸驍抬眼。
「但他們敢同時動回春堂,就是想讓我選。」
岳沉鋒看了他兩息。
「你回。」
「銀車我帶北坡。」
陸驍把臨時協緝札遞過去。
「快班四個人給你。」
「剩三個?」
「跟我。」
他調轉馬頭。
跑出不到一里,前方一匹馬迎面衝來。
石六幾乎趴在馬背上。
「班頭!」
「城東是假的!」
陸驍心裡一沉。
「你看見什麼?」
「兩個永豐行舊夥計,故意背包往東跑。包里全是破帳紙。」
石六氣得臉都白了。
「我追半里才發現。」
「人呢?」
「抓了一個,另一個跳河。」
「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想到不對。」
石六喘著氣。
「他們要是真帶帳冊跑,幹嗎白天剛死一個盧帳房,晚上又讓兩個熟臉背包走大街?」
陸驍看了他一眼。
「長腦子了。」
「我一直有。」
「走,回春堂。」
回城一路都能看見西邊火光。
不是回春堂燒了。
是附近一間廢宅。
有人故意點火,把巡夜差役往那邊引。
等陸驍趕到回春堂,後門已經塌了一半。
陸驍趕回城時,最先聞到的是焦木味。
回春堂前門沒燒。
火起在隔壁廢宅。
可藥堂里原本幫忙的兩個藥童全被寧知微趕去了前院,柜子也被推倒兩排,硬生生擋住通往後院的窄門。
石六看得發愣。
「這也是治病?」
寧知微正在給韓彪纏左臂。
「這是治不想死。」
韓彪咧嘴。
「她還潑了人一臉滾藥湯。」
寧知微頭都不抬。
「鍋就在手邊。」
「那人臉估計熟了。」
「省得你再抓第二次。」
屋角真的躺著一個臉上起泡的襲擊者,雙手已經被差役捆死。
陸驍看了一眼。
寧知微沒等他問。
「劉成我挪到藥窖了。傷員在後屋。有人翻牆的時候,我先把會喘氣的藏了,再讓韓捕快出去打。」
韓彪不滿。
「什麼叫讓?」
「你自己衝出去的。」
「那還差不多。」
陸驍這才發現,她袖口上的血雖然不是自己的,手背卻被碎瓷劃了一道。
「手。」
寧知微把手往後一收。
「沒空。」
陸驍沒再問。
至少人都在。
院裡躺著兩個人。
都是玄翎一方。
一個腿被打斷。
一個肩膀上插著韓彪的短棍。
韓彪自己也不好看。
左臂一道血口。
他坐在台階上,第一句話就是:
「你怎麼回來了?」
「來看你死沒死。」
「那你得失望。」
寧知微從屋裡出來。
袖口全是血。
不是她的。
「劉成呢?」
「活著。」
「傷員呢?」
「也活著。」
陸驍這口氣還沒松完。
一個縣衙差役這時從巷口衝進來。
「班頭!」
「舊瓦場那邊也起火了。」
陸驍猛地回頭。
「什麼燒了?」
「下午留下看場的人說,西邊那間存油布和車板的破庫全燒光了。咱們還沒來得及搬回來的兩塊車牌也沒了。」
韓彪罵了一句。
人保住了。
可另一頭的物證還是讓玄翎咬掉了一塊。
這不是今晚唯一的一刀。
外面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鈴。
叮。
韓彪臉上的笑沒了。
「又來了。」
陸驍轉身。
院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灰衣。
短刀。
眼睛上蒙著一條黑布。
他沒有看任何人。
卻準確把臉轉向陸驍。
「陸班頭?」
石六下意識摸刀。
岳沉鋒不在。
韓彪受傷。
院裡還有劉成和寧知微。
陸驍往前半步。
「你誰?」
灰衣人笑了笑。
「府城紅榜,四百八十兩。」
韓彪手指已經扣住地上的水火棍。
「聽風刀,杜寒山。」
灰衣人耳朵輕輕一動。
院裡誰呼吸重一點,他似乎都聽得見。
「老捕快還記得我。」
他慢慢拔出短刀。
刀鋒在月光下只亮了一線。
「那就省得自報家門了。」
陸驍握住父親舊刀。
杜寒山卻沒立刻動。
他側過臉,像是在聽什麼。
然後笑意更深。
「七個人。」
「兩個傷的。」
「屋裡還有三個喘得亂。」
寧知微在陸驍身後低聲道:
「他聽得到。」
陸驍拇指頂開刀鐔。
「那就讓他聽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