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時,縣衙戶房又抬來一隻木盤。
這回不是三錠。
四百八十兩分成大小銀錠,平碼了一盤。
陸驍坐在桌後,一錠一錠核底印。
石六站在旁邊,比他還認真。
「班頭,四百八十,真一文沒少?」
「你替我數?」
「我怕戶房累著。」
戶房小吏把賞格文書往桌上一拍。
「你再多看兩眼,我就真累著了。」
陸驍簽字。
銀子正式歸他。
戶房小吏臨走前又遞來一張薄單。
「還有這個。」
不是賞銀。
是昨夜護送鹽課銀的回執。
四千六百兩,一箱不少,已經在北坡外與下一縣的人交割。
周懷安後來在回執上蓋了縣印。
這張紙不能換錢,卻能保住一縣人的腦袋。
陸驍把它壓在賞銀文書下面。
昨夜他沒有親自護到底,岳沉鋒照樣把銀送到了。
從曹五到杜寒山。
三百兩,加四百八十兩。
八百兩不到,卻已經夠讓青河縣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攢不出來。
陸驍沒把整盤都收走。
他先拿出三十兩。
「昨夜回春堂、舊瓦場、銀車三邊出力的人,按傷和功分。」
石六眼睛亮了。
陸驍又拿出十兩。
「回春堂門、藥櫃、傷藥。」
石六的亮光暗了一點。
「班頭,門板真這麼貴?」
「你可以去跟寧知微講價。」
「那算了。」
前院另一邊,昨夜受傷的兩個差役領到分銀時,一個先把五兩塞進懷裡,另一個卻先問同伴傷藥錢夠不夠。
石六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班頭,昨晚我跑了三趟。」
陸驍沒抬頭。
「帳上有。」
「我還追了假人。」
「那趟算你自己跑錯的。」
石六臉垮下來。
「可我自己又跑回來了。」
韓彪在名冊上添了一筆。
「這趟算。」
石六立刻閉嘴。
陸驍看了韓彪一眼。
老捕快沒笑,只低頭道:「該是誰的功就記誰的。以後人多了,不能全靠你心裡記。」
陸驍把這句話記下了。
班頭往上走,抓人之外,還得把這些帳算明白。
韓彪坐在另一邊換繃帶。
這回沒接他的梗。
他把昨夜值守名冊攤開,慢慢道:「快班十二個人,昨夜七個跟出去,兩個掛彩。今天得把牢里和城門的班重新排,不然你拿再多銀子,後面也沒人替你看門。」
陸驍點頭。
「你排。」
「我排可以。」
韓彪抬起眼。
「但去府城之前,先把青河這一攤交代明白。班頭不是自己能打就夠。」
這話說完,他就低頭繼續寫人名。
沒有再損陸驍。
石六反倒湊過來。
「真要去府城?」
陸驍還沒回答,二堂那邊已經有人傳話。
「縣尊和岳大人叫你。」
周懷安這次沒讓陸驍站著回話。
桌上擺著昨夜三份結果。
鹽課銀安全交到下一縣。
劉成還活著。
杜寒山入牢。
還有一份壞消息。
舊瓦場燒掉了兩塊沒來得及運回來的車牌,永豐行帳冊仍然不見。
周懷安把三份紙疊到一起。
「昨夜你保住了人,也保住了銀。」
「但證據丟了一塊。」
「我不會因為抓了一個四百八十兩的紅榜,就當那把火沒燒。」
陸驍道:「我知道。」
周懷安繼續道:「知道就好。你現在是青河縣班頭。以後案子越大,立功和擔責是一件事,不是兩件事。」
他沒夸陸驍。
卻把縣印蓋在了另一張公文上。
岳沉鋒把公文接過去,推到陸驍面前。
「府城總捕房協辦札。」
陸驍展開。
上面寫得很清楚。
軍械外流、假轉押文書及相關海捕案件未結之前,青河縣快班班頭陸驍可持札進入府城總捕房調閱相關副冊、協助審押、參與跨縣追緝。
但跨縣調人、封路,仍需府城總捕房籤押。
不是升官。
也不是一句「以後你隨便抓」。
周懷安手指敲在那張協辦札上。
「你到了府城,還是青河縣的人。」
「辦的是軍械案,不是給你一塊牌子去攬天下的案。」
「府城哪位捕頭願不願意給你卷宗、哪個縣願不願意借人,都看這張札子寫到哪。」
陸驍道:「明白。」
「還有。」
周懷安抬頭。
「在青河,別人先認你這張臉,再認你的牌。到了府城,沒人欠你這個面子。」
「別拿在縣裡能用的辦法,覺得到了府城還一定能用。」
這不是嚇他。
陸驍反而聽得很認真。
他現在缺的就是這一層經驗。
可昨天以前,他連府城的卷宗都只能等別人送下來。
現在他可以自己進去看。
陸驍把札收好。
「什麼時候去?」
岳沉鋒答得很短。
「三日內。」
「青河這邊?」
「先收尾。」
「杜寒山呢?」
「我帶。」
「曹五?」
「暫不動。」
一句一句,沒有多餘的話。
周懷安聽完,才道:「韓彪跟你去可以。石六若去,快班另補人。青河縣不能因為你們辦大案就空一半。」
石六站在門外,明明沒被叫進去,耳朵已經豎得老高。
聽到自己名字,終於忍不住探頭。
「縣尊,府城吃住能不能算公費?」
周懷安看向他。
「你先把頭收回去。」
「是。」
頭立刻沒了。
陸驍從二堂出來時,寧知微正在前院等。
不是來送行。
她是來收錢的。
回春堂昨夜被砸壞的門板、藥櫃、藥材,一項一項寫在紙上。
沒有半句人情價。
陸驍把十兩賠銀遞過去。
寧知微數清,單獨收好。
「這是鋪子的。」
她又伸手。
「你的診金另算。」
陸驍看著她。
「昨晚我又抓了四百八十兩。」
「所以呢?」
「沒便宜點?」
寧知微把他的袖子拉開,看了眼肩上昨夜新添的刀口。
「胸口裂過一次,肩上又多一道。你去府城之前來換兩次藥。」
「沒時間。」
「那到了府城找別的大夫。」
她聲音不重。
「止血散能救急,不能讓肉自己長好。你要是覺得有內勁就什麼傷都能扛,遲早有人不用刀,等你自己爛。」
陸驍沒頂嘴。
寧知微把一小包換洗藥塞給他。
「這個不算送。」
「記帳?」
「記。」
她說完就要走。
陸驍在後面問了一句。
「不說句一路順風?」
寧知微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先把這三天活明白。」
「府城回來以後,再看要不要說。」
她走了。
石六這才從門柱後面冒出來。
嘴張到一半。
陸驍抬眼。
「你敢說,我把你留青河。」
石六立刻把話咽了。
這一次韓彪沒笑。
他從二堂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新抄的名冊。
「府城我去過。」
「路認,牢也認,規矩只能算認一半。你要帶我,我跟。但青河得留兩個能壓住快班的,今晚我先把人挑出來。」
陸驍點頭。
「行。」
岳沉鋒最後才出來。
他手裡多了一隻舊封套。
顏色已經發黃。
封口上是府城總捕房三年前的舊印。
「杜寒山那半張底聯,我讓文書房查了舊號。」
「順帶翻出來一個東西。」
陸驍接過封套。
沒有拆。
封套正面只有一行舊字。
青河縣快班協查卷。
右下角另有兩個後來補寫的小字。
陸七。
陸驍拇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住。
岳沉鋒道:
「原卷還封在府城舊庫。」
「三日內跟我過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當年查到哪麼?」
陸驍把封套收進懷裡。
腰間是父親留下的舊刀。
懷裡是一張能進府城總捕房的協辦札。
再往上一層的門,終於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