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還沒落盡,東街糧棧後庫先冒了煙。
「走水了!」
石六一嗓子喊出去,半條街的人都往這邊看。
陸驍卻沒看屋頂。
他盯的是後門。
門縫底下先流出一線黑油,火才順著門板往上爬。那不是梁木自燃,是有人把舊油鋪里沒燒成的手段又用了一遍。
「韓叔,清人。」
「後巷兩頭也清,別讓人擠回來。」
韓彪沒問裡面還有什麼,帶著差役先把左右兩戶人家往街口趕。
後庫里忽然有人拍門。
「班頭!」
是白天留下看封條的差役。
兩個人輪守,一個剛去吃飯,另一個被倒下的糧架堵在裡頭。
與此同時,後巷牆頭閃過一道黑影。
那人跑得不快,肩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油囊。只要現在追,轉過巷口就能截住。
陸驍已經邁出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先救人。」
他把腰間鎖鏈甩過門楣,鐵鉤咬住門板內側,韓彪帶兩名差役同時往後拽。門板裂開一條縫,滾煙猛地撲出來。
裡面的人趴在地上,右腿被糧架壓住,離門只有一丈。
陸驍伏低進去,右手托起架角。
「拖!」
韓彪抓住那差役雙肩往外拉。
糧架一沉,陸驍右臂青筋繃起,等人腳踝完全脫出來才撒手。三個人滾出門檻,後巷那道黑影已經不見了。
被救的差役嗆得說不出話,只死死攥著一小截焦黑布料。
「他……點火前進過庫。」
陸驍把布料交給韓彪。
「人先送出去。縱火的走水溝。」
那人翻牆只是故意給他們看的。糧棧後牆外沒有落腳灰,真正能避開街口的只有排水溝。
石六急得往庫里指。
「那塊木板,還有裡面搜查過的封條——」
「你去水溝口。」陸驍道,「放火的人沒走遠。」
「你呢?」
「取東西。」
一根燒斷的椽子砸下來,正落在門口。
韓彪回頭喝道:「陸驍,東西沒命值錢!」
「人已經出來了。」
「我取的是能抓人的東西。」
陸驍用濕布捂住口鼻,矮身撞進後庫。
煙已經壓到肩頭。
聽風辨位在這裡幫不了多少。火舌爆裂、瓦片亂響,四面都是動靜。他沒指望從火里聽出一條路,只憑白天記下的位置摸到那面新釘過木板的牆。
木板上的「陸七」已經被取下封存。
可陸成山留下的那句「貨不過橋,轉西汊」,末尾還有一道極淺的斜劃。
白天誰都當它是收刀時帶出的尾痕。
陸驍回來前翻過父親的追逃手記。
同樣的斜劃出現過四次。
每一次,都畫在藏證處旁邊。
他沿斜劃所指摸到牆角,掌下三塊青磚溫度不一樣。中間那塊背後是空的。
陸驍剛把磚撬松,頭頂又是一聲裂響。
橫樑壓了下來。
他沒有拿左肩硬接,燕回步向側面一折,右臂托住梁尾往上一送。鐵臂功運到肘腕,灼熱木屑擦過臉側,橫樑被他推偏半尺,砸塌了旁邊的舊糧架。
牆洞裡露出一隻扁鐵盒。
鎖已經鏽死。
陸驍抄起鐵盒,轉身時,門口的火已經連成一片。
正門出不去了。
他抓起半截木架砸向側窗。
一下。
窗欞裂開。
第二下,整扇窗向外飛出去。
陸驍從煙里翻出,落地時左肩還是扯了一下。纏好的傷口發熱,卻沒有立刻裂開。
韓彪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拖離牆根。
「少一條退路,你就拿命補?」
陸驍把滾燙的鐵盒放到地上。
「牆裡有東西。」
「先留著命看。」
巷尾忽然響起石六的叫罵。
「還真鑽水溝!你們怎麼都愛走我走過的路!」
一道黑影從後庫排水口擠出來,渾身沾著泥灰,手裡還攥著空油囊。
石六沒跟他正面拼刀。
他早把兩根晾布杆橫插在水溝上,黑影剛探出半身,杆子同時壓下,把人死死卡在溝里。
那人拔出短刃,割斷一根竹杆。
陸驍已經到了。
短刃向他腹下遞來。
陸驍側胯讓鋒,右手扣住對方肘彎,往溝沿一壓。
咔。
手臂脫臼,空油囊掉進污水。
人被拖出來時,鞋底還粘著後庫的焦黑穀殼。
放火、毀證、持刃拒捕,全有現證。
「誰讓你來的?」石六問。
男人咬緊牙。
陸驍沒在火場審他,只讓差役上雙鎖,把空油囊和短刃分開封存。
韓彪拿那截焦布往男人袖口一比。
缺口正好合上。
放火的人可以不開口,進過後庫、帶著油囊從水溝逃、還持刀拒捕的證據卻不會跟著閉嘴。
石六蹲在旁邊喘氣。
「幸好沒全追牆頭那個。」
韓彪道:「牆頭未必是另一個人。」
他用棍頭挑起溝邊一根細麻繩。
麻繩另一端拴著一件灌了草的黑褂,剛才被火光一照,遠看就像有人翻牆。
「火一起,逼咱們在救人和追影子裡選。真追過去,庫里的人和牆裡的東西都保不住。」
陸驍看向被抬去街口的差役。
「他們少算了一樣。」
「水溝有人堵。」
後庫的火燒了近半個時辰才壓住。
鐵盒被潑涼,抬進糧棧前堂。
岳沉鋒親自驗封。
盒裡沒有銀子,也沒有玄翎的名單。
只有幾張燒得發脆的舊公文。
最上面一張缺了半邊,依稀能看見三年前的日期。下方不是縣衙收押印,而是府城轉押用的騎縫朱印。
岳沉鋒拿鑷子把紙鋪平。
「真印。」
他沒有隻看朱色,又取來昨日單獨封存的真文書編號。
舊回執上的轉押號不在那三組裡,起首格式和騎縫位置卻完全一致。紙角的府城軍械司收件暗紋也能對上舊制。
「紙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岳沉鋒道,「若有人偽造,三年前就得拿到府城舊紙、舊印和當月編號冊。」
韓彪問:「縣裡的銷榜記錄呢?」
石六已經從值房抱來舊檔。
同一個名字,同一個紅榜號。
前一頁寫陸七已拿獲,後一頁卻添了一張府城回文:查無實據,榜籍誤錄,即日撤銷。
兩張官紙都是真的。
一張證明人抓到了。
一張把抓到的人從案子裡抹掉了。
石六湊近,念出紅榜欄里的名字。
「蔣四平。」
韓彪皺起眉。
「這個人我記得。」
「三年前紅榜掛了一個月,說是劫軍械、殺驛卒。後來府城發文,說查明身份有誤,撤榜銷案。」
陸驍看向收押人一欄。
那裡的簽名被火燎掉一角,剩下兩個清清楚楚的字。
陸七。
正式收押回執。
陸成山抓過蔣四平,還把活人交進過府城的手。
可如今縣衙存檔里,蔣四平從沒落過網。
石六忽然道:「我見過這個名字。」
「西汊有家船料鋪,東家就叫蔣四平。」
「有戶籍,有鋪契,逢年過節還給河神廟添香油。」
屋裡靜了片刻。
一個被陸成山正式抓過的紅榜兇犯,銷了榜,換了清白身份,在青河西汊安穩做了三年生意。
更要緊的是,玄翎今夜寧可在縣城裡放一把火,也要燒掉這張回執。
這不是陸成山留下的一句猜測。
是有人用一場現行縱火,替這幾張舊紙驗了真假。
岳沉鋒把回執裝入新紙袋。
「這張紙能證明他曾被收押。」
「還不能證明現在船料鋪里的就是同一個人。」
陸驍道:「那就先認人。」
他翻到鐵盒最底下。
那裡還壓著一小片沒燒透的紙。
不是公文格式。
是陸成山的字。
只剩一句。
「此人若能銷榜,府城的印就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