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船的尾舵一偏,船頭直撞淺灘。
「左邊下篙!」
陸驍一聲喝下,兩名船工同時把長篙插進河底。
篙身彎成弓形,仍沒能把船頭完全撐開。船底擦過沙石,發出一陣刺耳的悶響。
石六沒在船上。
找到第四艘糧船時,陸驍就讓他帶兩名熟水性的船工上了北岸,去找糧船藏在蘆葦後的備用纖索。
夜鴉看見的追船只有一艘。
岸上還有另一把刀。
高舷糧船順流拉開距離。
青燈後的人影重新搭箭。
「你爹當年也喜歡留人。」
夜鴉的聲音穿過水麵。
「抓人前總要說一句,活著進牢。」
陸驍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這句話不在父親手記里。
外人不會知道。
弦響緊跟著到了。
陸驍先聽出左側蘆葦里還有一道輕弦。
不是夜鴉。
是備用射手。
他沒去猜箭射誰,只看高船燈影和岸邊蘆葦同時一暗。
「趴下!」
一支箭擦過船幫,另一支帶著火光飛向下游。
下游正有一艘載客渡船靠岸。
船上十幾個人擠在篷下,船夫還不知道上游發生了什麼。
火箭落在渡船前方。
河面轟地亮了。
不是一支箭點出的火。
三隻扎滿乾草、澆透火油的竹筏被同時割斷,順水沖向渡船。
陸驍若繼續追糧船,火筏會先撞上百姓。
若掉頭,夜鴉半刻鐘內就能越過青河縣水界。
高船上的人笑了一聲。
「一千兩,還是十幾條命?」
陸驍看著越來越近的火筏。
「救人。」
船工猛推長篙,把擱淺的巡船重新頂進主流。
巡船沒有追高舷糧船,反而斜插向渡船。
夜鴉又放一箭。
弦響先鑽進陸驍耳中。
風聲、水聲和火焰爆響混在一起,他只能判斷箭從高處來,不能聽出落點。
陸驍盯住火光前那道一閃即逝的黑影,燕回步在搖晃的甲板上橫折半步。
舊刀自下而上。
當!
箭被刀脊磕偏,扎穿船篷。
左肩同時狠狠一抽。
寧知微纏好的傷處終於滲出血,陸驍卻沒再揮第二刀。
連續斬箭,他的肩撐不住。
「濕氈!」
船工把壓艙用的濕麻氈掀到船頭。
巡船頂住第一隻火筏,鐵鉤勾住竹骨,借水勢把它扯向空岸。第二隻從船側擦過,火舌舔上船幫,立刻被濕氈壓滅。
第三隻已經逼近渡船。
陸驍甩出鎖鏈。
鐵鉤越過兩丈水面,咬住火筏尾繩。
右臂一沉。
鐵臂功撐住鎖鏈反震,他整個人幾乎被拖下水。兩名船工撲上來抱住鏈尾,三人一起把火筏拉偏。
火筏貼著渡船尾部衝過。
渡船上的人這才亂成一團。
剛才擦過去的火筏卻勾住了渡船纜繩。
火油沿麻繩燒向船尾,船夫掄刀連砍兩下,濕透的粗繩只斷了一半。
岸上有人已經跳下船,篷里卻傳出孩子哭聲。
一張被人撞翻的長凳卡在窄門口,一個婦人跪在裡面,抱著孩子推不開。
陸驍的巡船貼上渡船。
他沒有讓受驚的人往同一側擠,先把鎖鏈繞上兩船船柱。
「靠岸那邊先下,水邊別站人!」
船工用濕氈壓住燃燒的纜繩。
陸驍鑽進船篷,右臂抬起長凳。婦人抱著孩子從下面爬出去時,一支黑羽箭穿過篷頂,正扎在他腳邊。
夜鴉沒有因為他救人停手。
第二支箭隨即射向兩船相連的鎖鏈。
陸驍來不及揮刀,直接把長凳豎起來。
箭頭穿透木板半寸,沒能碰到鎖鏈。
最後一名老人被船工背上岸,燃燒的纜繩也終於被割斷。渡船空了,卻有半邊船篷燒出黑洞。
婦人抱著孩子跌坐在岸上,手臂被火星燙起一串水泡。不是毫髮無傷,但人全活著。
「全趴下,往岸上爬!」陸驍喝道。
兩個船工跳上渡船,一個拖人,一個用濕篙壓火。
陸驍回頭看向上游。
糧船沒有走遠。
北岸蘆葦深處傳來一聲繩索崩斷的巨響。
石六找到了備用纖索。
他沒拿刀硬砍浸過油的粗繩,而是讓船工先把纖索繞上岸邊舊絞盤,借糧船自己的拉力繃緊,再一斧劈掉固定木楔。
絞盤倒轉。
粗索像長鞭一樣抽回水面。
高舷糧船驟然失去岸上牽力,船頭被急流推橫,重重擱在淺脊上。
「一千兩還沒出縣!」
石六抱著樹根趴在泥里,喊得比誰都響。
蘆葦里的兩名備用射手轉身要走。
剛從縣城趕來的韓彪已經帶人封住岸路。
老捕快沒追著箭手跑。
他先讓兩人舉濕木盾壓住蘆葦口,再從下風處逼近。
「水裡是淺泥,岸上是鎖鏈。」
「自己選。」
一名箭手放箭後跳水,半條腿陷進淤泥,當場被拖出。另一人想借蘆葦點火突圍,石六帶船工從背後潑來兩桶河水,火沒起,人先吃了一棍。
那人倒地前還想咬破後槽牙。
韓彪早看見他下頜一動,水火棍橫塞進齒間,石六撲上去卸掉他藏在舌底的蠟丸。
「又來這套。」石六捏著蠟丸,手都在抖,「你們不怕死,我還怕我的功勞死。」
韓彪把蠟丸單獨裝進小袋。
「人、弓、毒,分開封。到縣衙前不許餵水。」
他留下兩名差役押人,自己沿岸往糧船前方趕。夜鴉若棄船,岸上每一處能爬人的淺口都得有人守。
兩名副手全上了鎖。
岸路封死。
火筏也沒捲走一條人命。
陸驍的巡船重新掉頭。
高舷糧船橫在淺脊上,只能用竹篙緩慢撐動。
夜鴉不再說話。
箭一支接一支壓向巡船。
陸驍沒有每支都斬。
看得見的讓船工用濕盾擋,聽見側弦才換位。箭落在船頭、船側和他方才站過的地方,巡船卻一丈一丈逼近。
十丈時,一支箭釘穿濕盾,擦傷前方船工的小臂。
船工手中長篙落水,巡船頓時橫了半尺。
陸驍沒讓他繼續撐。
「壓住傷,退後。」
他自己接住備用短篙,右臂發力把船頭重新送正。箭又到了,這一次射的是他的手。
陸驍聽見弦音,卻沒有抬刀。
他鬆開短篙,任箭把篙身釘進船板,再借船頭剛剛積下的沖勢向前。夜鴉想廢掉撐船的人,反倒給他留下了一根斜立的踏木。
五丈。
三丈。
糧船高出巡船近一人,舷邊還立著削尖木樁。正面跳,先撞上的不是甲板,是木尖。
陸驍甩出刀鞘打偏最中間一根,腳踏中箭的短篙,從木樁側面掠過,落上糧船外側的窄船幫。
夜鴉同時扣上三支箭。
陸驍沒等他撒弦。
燕回步貼著船幫連踏三次。他借糧船橫斜的力道騰起,雙手抓住高舷邊沿。
夜鴉低頭放箭。
弦響就在頭頂。
陸驍側臉避過第一支,舊刀劈偏第二支,第三支擦開肩上白布,帶出一道血線。
他已經翻上糧船。
夜鴉後退半步,再抽箭時,陸驍的刀先貼住主弓。
斷風刀沒有去劈堅硬弓身。
刀鋒順著滿弓的力道一帶。
弓弦崩斷。
夜鴉虎口裂開,主弓脫手落進河裡。
百步外壓得人抬不起頭的箭域,沒了。
陸驍左肩已經紅透。
他卻笑了一下。
「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
夜鴉看了一眼斷弓,丟下箭囊,拔出腰後短刃。
「你比陸七貪。」
「他要真相,你還要一千兩。」
「都要。」
夜鴉忽然一腳踏碎身旁船板。
木板下不是糧食。
十幾隻火油罐圍著三口封蠟證物箱,油罐之間纏著已經點燃的火繩。
火線正往艙底鑽。
夜鴉橫刃擋在艙口前。
「那就一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