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兩官銀裝了四隻木匣,平碼在府城帳房門口。
帳房先生拿著紅榜,先看捕獲印,又看陸驍,來回看了三遍,才把領銀簿推出來。
「青河縣快班班頭?」
「寫著呢。」石六從後面探頭,「要不要把賀秋聲從牢里提來,再給你認一次?」
帳房先生臉一沉:「這裡輪得到你插嘴?」
石六剛要還嘴,被韓彪一巴掌按回去。陸驍落了手印,四隻木匣這才挪過門檻。圍在廊下的府差沒人吭聲,眼睛卻都跟著銀匣走。
八百兩。
在青河能買兩進宅子,在府城也夠普通人安穩過半輩子。陸驍揭開匣蓋,白花花的銀錠在日頭下晃眼。他伸手掂了一枚,沉甸甸的分量落進掌心,賀秋聲在屋脊、橋頭和總捕房折騰出的那些假臉,終於變成了真銀子。
「封好,送西偏院。」陸驍道。
石六心疼得直咧嘴:「一塊也不帶身上?」
「你替我背?」
石六看了看四隻匣子,立刻去催車。
韓彪卻沒走,把八名臨時府差的差補名冊放到帳案上。這幾個人隨他們守卷庫、封南坊橋,又熬了一夜押賀秋聲,原先各房都說他們只是臨時借調,差補該由別處開。
帳房先生翻了兩頁:「籤條只有韓彪的名字。」
「人是我調的。」陸驍把自己的專案手令壓上去,「有事算我,銀子發他們。」
廊下終於起了些動靜。一個臉上還有箭傷的府差低下頭,粗糙手指在褲縫上擦了擦。
差補不多,一人三兩六錢。等銅錢和碎銀真正發到手裡,八個人站的位置卻悄悄變了,都挪到了韓彪身後。
那個臉上帶箭傷的府差數完銀子,又從裡面挑出半兩放回案上。
「昨夜箭是韓爺替我擋偏的。這錢該分他。」
韓彪把碎銀彈回去:「我領帶隊差補,你留著買藥。真想還,今晚別打瞌睡。」
旁邊幾個人笑出聲,帳房先生也不好再板臉,重新取出一張西偏院專用領補單。往後這八個人再辦專案,不必為三兩碎銀在三個值房之間來回跑。
陸驍把單子遞給韓彪。韓彪只掃一眼便疊好,比接到賞銀還仔細。
「今晚誰守院?」韓彪問。
四隻手先舉了起來。
蘇錦屏就是這時來的。
她沒進帳房,只站在院中等。月白衫裙外罩著薄披風,烏髮松松挽起,少了騎裝的凌厲,身段越顯曼妙。可她手裡那張三百兩停運單,仍折得方方正正。
「兩日未到,你倒真把人抓了。」
陸驍接過單子:「所以?」
蘇錦屏捏住另一頭,沒有鬆手:「所以這張撤了。」
紙從中間撕開,她把陸驍的落名還給他,自己收走蓋著錦屏行印的半邊。橋上燒毀的烏梢弓料則另列了一張帳,數字暫時空著,要等捕房勘驗貨損。
「這筆別想賴。」
「沒想賴。」
「還有你的弓。」她目光落到陸驍左肩,「弦讓人重新調過,三日內別拉滿。你若把肩膀震廢了,我不退弓錢。」
陸驍看見她身後夥計抱著一包新箭:「箭呢?」
「六兩。」
「貴了。」
「那你自己去撿昨夜射出去的。」
蘇錦屏唇角翹了一下。陸驍終於取銀,她卻把箭包交給韓彪,沒有往他懷裡送。轉身前,她又回頭提醒:「錦屏行商印的嫌疑還掛著。案結之前,我每天都來問。」
「你每天來,腳錢也要算?」
「當然。」蘇錦屏答得理直氣壯,「不過你要是肯親自送清白文書到錦屏行,我可以少收一趟。」
她說完才發現陸驍正看著自己,眸光不躲,倒叫她心裡莫名一跳。蘇錦屏很快揚起下巴,把那點異樣壓進笑里:「看什麼?六兩箭錢,一文都不能少。」
「在算少收一趟值幾文。」
蘇錦屏氣笑了,披風一甩,帶著夥計出了院門。
那一眼明艷又有火氣。石六等她走遠,才湊過來:「班頭,這種債主,府城是不是都這麼好看?」
「今晚你守院。」
石六的臉頓時垮了。
黃昏時,一個賣花的小丫頭送來半截酒籌,說有人在春水樓等陸驍。沈照霜先查了酒籌暗記,認出是鬼市中間人的舊規矩,仍不許陸驍獨自去。
春水樓臨河,雅間只點一盞燈。
裴九娘坐在窗邊,杏色長裙貼著椅沿垂下,外披一層輕紗,腰身豐潤有致。她給自己斟酒,手指卻壓著桌上一張拓印。
「陸班頭剛領八百兩,來得比我想的還快。」
「等我的人,一般不先問我有多少錢。」
「沒錢的人,等來也沒用。」
她將拓印推近兩寸。陸驍只看清紙角那幾筆,便認出是陸七舊卷缺頁。
裴九娘又把紙收了回去:「原件,兩千兩。」
沈照霜冷笑:「一張殘頁,你敢賣兩千?」
「沈姑娘若覺得貴,可以抓我。」裴九娘舉杯抿了一口,「只是牢飯管得了我,管不了今晚燒掉的紙。」
陸驍坐下:「你的麻煩是什麼?」
裴九娘端杯的手停了一瞬。
「怎麼不還價?」
「你若真只要銀子,不會先報一個我付不起的數。」
她慢慢笑開,眼尾染上酒色。白羽扣了她一隻銅匣,今夜會在鬼市交割。她要陸驍護她取貨,不封鬼市,不查她其他生意;事成,缺頁原件和賣家名單歸專案院。
「匣里是什麼?」沈照霜問。
「三張押契。」
「值多少?」
「八百六十兩。」
「比陸七缺頁還貴?」
裴九娘轉著酒杯,半晌才說:「對死人,缺頁貴。對活著的人,能收回來的債貴。」
雅間外有人上菜,腳步在門口多停了一息。裴九娘手裡的酒杯驟然飛出,砸開房門。端盤夥計撒腿就跑,袖口掉下一枚白色羽片。
韓彪追到樓梯,只抓住被推倒的真夥計。假扮之人已經從後窗翻進河道。
裴九娘低頭看著灑滿桌面的酒,臉上第一次沒了笑:「現在你該信,今晚那隻匣子不等人。」
陸驍撿起羽片,沒有答她,只示意沈照霜繼續寫令。
沈照霜把酒壺挪開,鋪紙研墨:「交割巷以內,我可以簽追回涉案證物的查緝令。出了巷口,你自己跑。」
「沈姑娘真不懂憐香惜玉。」
「我憐的是被你賣掉的人。」
裴九娘沒再笑。她按了手印,卻故意把指腹往沈照霜那邊一送,印泥險些蹭上她袖口。沈照霜側腕避開,鐵尺壓住紙角,兩個人隔桌對視片刻,誰也沒退。
離開春水樓時,陸驍在樓梯口停住。
裴九娘裙邊沾著靛青灰,鞋跟縫裡還有河埠濕苔。九路尋蹤只能告訴他,她來前繞過染坊和水邊;至於為什麼繞,得去問活人。
樓外卻有兩串同樣的鞋印。
一串去河埠,一串繞了半條街,踩向西偏院後門。
裴九娘已經上車。車簾挑開一角,她看見陸驍蹲在雨水邊,唇邊那點笑意慢慢淡了。
西偏院門前,有人剛把一支淬毒短弩藏進蓑衣。
弩弦已經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