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低一點。」
裴九娘抬手壓住陸驍的帽檐。
「你這雙眼睛太像抓人的。」
「不像護衛。」
黑篷車裡空間不大。
她靠得近了些。
成熟女人身上的淡香混著一點熏衣的木氣,袖口擦過陸驍下巴。
裴九娘今天沒穿平時那套招眼的深紫裙,換了更便於走船的窄腰長衣,腰線仍收得很漂亮,腳下卻是一雙能踩濕板的軟靴。
她替陸驍把外套領口往上攏,正好遮住左肩纏藥的位置。
「刀別露官式掛法。」
「鞋也換。」
陸驍低頭看了眼她遞過來的黑靴。
「算五十兩里嗎?」
裴九娘手指一停。
隨後笑了。
「我還以為陸班頭剛才心跳快了,是被我靠近嚇的。」
「原來是在算錢。」
陸驍接過靴子。
「心跳歸心跳,錢歸錢。」
「分清楚點。」
裴九娘笑得更深。
「行。」
「靴子送你。」
「面具不送,出船還我。」
陸驍戴上面具。
「先談你的七十兩。」
裴九娘眸子一轉。
「燕九成欠我的賣榜佣金。」
「我帶你進去,你替我把憑據拿回來。」
「只拿憑據。」
陸驍看著她。
「紅榜、鐵衣副印、押貨底帳、買家交易頁,全是專案證物。」
「你碰一張,我就把你也帶下船。」
裴九娘伸出一根手指。
「債可收。」
又伸出第二根。
「證物不能碰。」
「這樣?」
「這樣。」
她抬掌。
陸驍看了一眼,沒跟她擊掌。
「口頭夠了。」
「真沒趣。」
拍賣船停在鬼市下游半里。
不是大船。
兩層高,船身漆黑,外面掛著普通貨船燈籠。
可岸邊停的馬車一輛比一輛貴。
來的人也沒有一個像普通貨商。
車到跳板口,守船人先看裴九娘。
「九娘,一人一護衛。」
「規矩懂。」
裴九娘下車時,衣擺被夜風貼在腿側,又很快垂下。
她沒回頭,只向後抬了抬手。
陸驍跟上。
守船人盯了他一眼。
「生面孔。」
裴九娘笑道:「舊護衛太貴,換了個便宜的。」
陸驍:「……」
守船人沒再追問。
船內不許亮官牌。
也不許當場動兵器。
進門後,所有人都把刀劍壓在衣下。
一樓是買席。
二樓中間搭了一尺高的台。
楚青棠已經到了。
她換回一身鮮亮窄袖衣,沒穿白天那套紅甲,長劍卻仍在腰後。
人站在台邊,神采飛揚得像不是來驗一張能毀掉鏢局名聲的榜,而是來比劍。
陸驍只看她一眼就移開了。
因為台上已經抬出一個黑木榜匣。
蒙面賣家坐在匣子後。
旁邊兩個船工負責拉繩升台。
鬼市主持人敲了一下木錘。
「先驗貨。」
「首驗,鐵衣鏢局。」
楚青棠上台。
有人低笑。
「自家丟的印也敢驗?」
她連頭都沒回。
「正因為是我家丟的,才沒人比我更認得。」
榜匣打開。
她戴上薄布手套,先看紙邊。
再看朱蠟。
最後用指腹壓住右下角一處極淺的舊痕。
「紙是真的官紙。」
「印是舊真印。」
「這裡的鐵衣押運記號,也是三年前的真記號。」
船里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有人直接問:「那榜是真的?」
楚青棠抬眼。
「官物是真的。」
「我沒說罪名是真的。」
她把榜紙往前推回半寸。
「沒有對應案卷、審簽、底檔,誰拿這張東西就說榜上人有罪——」
「鐵衣鏢局不認。」
船內靜了一下。
原本已經摸向銀票的兩名買家把手收了回去。鬼市主持人也沒敢宣布成交,只讓人把一千五百兩的底價牌重新壓回桌面。
蘇錦屏那張驗資保函此刻只證明陸驍有資格坐在這裡,沒有一文銀子真正流進這場交易。
裴九娘在陸驍身邊輕聲道:「這位楚大小姐,前兩天還只想著把榜搶回去燒了。」
「現在敢在一船買家面前說這句話。」
陸驍道:「她不傻。」
「只是脾氣大。」
台上的楚青棠似乎聽見了,隔著人群狠狠瞪過來一眼。
裴九娘差點笑出聲。
陸驍卻沒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到台後。
兩個拉繩船工。
左邊那個腿有點瘸。
每次拉榜匣時,他右手總會先把繩頭在掌心繞半圈,再用虎口卡住第二結。
這個動作,陸驍白天見過。
南堤抓到的燕九成副手,收貨索時也這麼繞。
可副手只繞一圈。
眼前這個瘸腿船工,第二圈會反壓拇指。
更老。
更熟。
陸驍又看他的右腿。
褲管寬,走路卻不是單純跛。
每次轉身,左腳先落,右腳腳跟明顯不敢壓實。
燕九成三年前脫押卷里記過一處舊傷。
右腳跟被官驛馬踩裂過。
陸驍忽然開口。
「九娘。」
「嗯?」
「你說燕九成會換臉?」
「會一點,不如無相宮那幫人。」
「那你認得出他嗎?」
裴九娘目光在台上一掃。
「蒙面那個不像。」
「我原先以為他藏二樓。」
「你錯了。」
陸驍看著那個瘸腿船工。
「人在台後。」
裴九娘眼裡的笑淡了半分。
「好個燕九成。」
「連我也只肯賣外圍的路。」
「哪一個?」
「瘸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你確定?」
「八成。」
「剩下兩成呢?」
「下去看繩。」
裴九娘頓了頓。
「陸班頭,你是真把我當開門的了。」
「你本來就是賣門的。」
「……行。」
她端起酒盞,故意把身子往前一擋。
「半刻鐘。」
「再久我也遮不住。」
陸驍從買席後側退出。
護衛身份讓他能進外艙,卻不能進底艙。
他在轉角停了片刻。
下面有油味。
很淡。
還夾著濕木和火硝氣。
他正要往下,兩個船工從底艙上來。
陸驍靠牆讓路。
等人擦肩過去,千面手順勢在其中一人腰扣上一帶。
一塊小銅牌落進他掌心。
底艙工牌。
他直接下去。
下面比想像中窄。
三條粗繩穿過滑輪,分別通向船底三處。
繩尾旁,各壓著一隻封口火罐。
只要點燃,再松繩,船底兩塊暗板就會被扯開。
河水一灌,船上再亂一點,根本來不及救。
陸驍沒有全拆。
時間不夠。
他先割斷最近的一組主繩,又把火罐塞進水槽。
第二組剛摸到,頭頂忽然傳來一陣重響。
有人掀桌。
緊跟著是一聲暴喝。
「燕九成!」
是崔橫。
陸驍抬頭。
樓板上腳步大亂。
燈滅了一次。
又滅一次。
啪!
第三聲不是燈。
是火繩燃起來的爆響。
陸驍衝上樓梯。
剛到一層,就看見崔橫站在買席中央。
桌案翻了三張。
他左手短斧,右臂袖弩已經抬平。
弩口沒有對蒙面賣家。
對著台後那個瘸腿船工。
而那船工臉上的木訥已經沒了。
他一把扯掉假鬍子,手中軟索如蛇一樣甩開。
燕九成。
同一刻,底艙兩道火繩沿木槽亮了起來。
船身緩緩離岸。
裴九娘站起身,臉上的笑也收了。
「陸班頭。」
「你剩下那兩成,現在夠不夠?」
陸驍拔刀。
「夠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