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手印。」
第四日辰時,總捕房驗押房。
燕九成雙手戴鎖,被按在長桌前。
昨夜濕透的衣服已經換了,臉色卻比在船上更難看。
桌上擺著紅榜底檔、舊傷記錄、脫押案卷和鐵衣鏢局舊冊。
沈照霜站在旁邊,逐頁核對。
「右腳跟舊傷吻合。」
「左手虎口裂傷吻合。」
「手印再按一次。」
燕九成冷笑。
「昨晚不是已經驗過?」
「昨晚是現場初驗。」
沈照霜頭也沒抬。
「今天是正式歸檔。」
「嫌麻煩,可以別當紅榜。」
石六站在門邊,差點笑出聲。
燕九成臉一沉,伸手去按印泥。
就在手指碰上印泥的瞬間——
陸驍耳朵一動。
沙。
很輕。
像細線擦過桌腳。
下一刻,燕九成左手虎口那圈傷布猛地散開。
一道細索從最裡層彈出來,索頭繞過驗吏脖頸。
驗吏連叫都來不及叫,人已經被扯得往後仰。
「開門!」
燕九成借桌腳一蹬,整個人翻起。
雙鎖還在手上。
昨夜換衣搜身時,他身上明明乾乾淨淨。
唯一留下的,只有虎口重新包上的官用藥布。
這一夜,燕九成竟從布邊一縷縷抽絲,搓成細索,又藏回傷布里。
石六罵了一聲。
沈照霜直接退半步,先把桌上紅榜底檔一把收走。
陸驍動得更快。
昨夜剛到手的縛龍索十年火候像是早就練過無數次。
他抄起桌邊一根押卷麻繩。
沒往燕九成脖子套。
繩頭先繞自己腕上半圈。
第二圈壓住虎口。
往前一送。
麻繩從燕九成肘彎下穿過去。
一別。
燕九成右臂當場被鎖死。
他想用細索繼續勒驗吏。
陸驍腳下一勾,麻繩另一端繞過桌腿。
「收!」
繩一緊。
燕九成膝蓋被迫彎下。
整個人砰地壓回印台。
印泥糊了半邊臉。
驗吏連滾帶爬退開,捂著脖子直喘。
屋裡靜了一瞬。
石六先開口。
「這招好。」
「比砍人省賠償。」
韓彪在外面罵:「你閉嘴。」
陸驍手上又收了半寸。
燕九成掙了一下。
沒掙開。
十年火候和昨晚臨時反纏完全不同。繩該收幾分、力該壓在哪個關節,手上像早練過無數遍。
陸驍低頭看他。
「燕爺。」
「你的本事,挺好用。」
燕九成臉色難看得像吞了火油。
沈照霜重新把底檔放回桌上。
「再加一條。」
「正式驗押時再次脫押未遂。」
「還有,今後紅榜犯換藥,包紮後的布邊也要復驗。」
「都寫進卷里。」
驗吏揉著脖子,狠狠點頭。
這次燕九成沒再折騰。
手印、舊傷、畫像、脫押案卷、鐵衣舊冊全部閉合。
今晨這道正式驗押歸檔,也算做完了。
而另一張無案紅榜,被單獨裝進了新封袋。
沈照霜親手封蠟。
「紙是真的。」
「印是真的。」
「榜面也是真的官制。」
她抬眼看陸驍。
「但府城、青河都沒有聞守鶴對應案卷。」
陸驍道:「所以不能抓。」
「對。」
午前,帳房的人來了。
六隻銀封,兩百兩一封,一共一千二百兩。
每隻銀封外都壓著府城捕獲印和燕九成紅榜編號。
帳房先生把回執推到陸驍面前。
「紅榜燕九成,一千二百兩,實發。」
「簽字。」
陸驍拿起筆。
石六站在旁邊,眼睛都快黏銀封上了。
「一千二百兩。」
「這得買多少肉?」
韓彪斜他一眼。
「你先把肩上的藥錢掙回來。」
帳房先生又拿出另一冊。
「專案院十二名臨時府差,按實際崗位記功。」
「守空倉識破假援兵的趙小川,單列一筆。」
趙小川還拄著一根短拐,聽見自己名字,愣得半天沒動。
陸驍看他。
「簽。」
趙小川這才快步過來。
腿一疼,齜了下牙,卻笑得壓都壓不住。
一千二百兩到帳,這批人的功勞也一筆沒少。
帳房先生又遞來一張處置告示。
「本案繳獲里,能依法認主的先返還;無主車馬器具和普通貨料,核完後公開競賣。」
「錦屏行、鐵衣鏢局和其他商號,同等資格報名,不內定。」
陸驍掃了一眼。
這正是蘇錦屏先前寫進保函條件里的那條。
陸驍沒升官,仍是青河縣快班班頭,手裡也還是專案臨時權限。
可總捕房裡再有人從西偏院門口過,已經沒人喊「那個青河來的」。
「陸班頭,帳房讓你補個押印。」
「陸班頭,鬼市車行的口供送來了。」
「陸班頭,鐵衣鏢局的人在外頭等。」
辦事的人也不再繞過他去找別人。
午後,陸驍先去了證物房。
楚青棠已經等在那裡。
她換回一身鮮亮窄袖衣,髮髻束得利落,右手虎口卻多了一圈薄布。昨夜那根反彈的沉船索,終究給她留了道口子。
她先簽副印返還清單。
「押貨底帳核完了。大部分貨路不是鏢局主動替白羽換身份。」
「總捕房給了失印被盜、協查有功的澄清,罰銀也照交。」
該認的清白認回來,該擔的責任沒躲。
楚青棠收回那面備用鏢旗,抬眼看陸驍左肩。
「等你肩好了,上回那三招重新打。」
「還惦記?」
「當然。搶牌不算正經贏我。」
她把清單塞回袖裡。
「以後真有合法押運,鐵衣鏢局也能接你們專案的活。」
「有價。」
「知道。」
陸驍道,「你們現在都怕我白嫖。」
楚青棠哼了一聲。
「因為你看見銀子眼睛亮。」
出了證物房,蘇錦屏就在帳房廊下把他堵住了。
石榴紅長裙襯得她明艷扎眼,手裡的帳單更扎眼。
「十五兩。」
「保函費?」
「我開的是一千五百兩驗資保函,不是情書。」
陸驍照付。
蘇錦屏收好銀子,又彈了彈公開競賣告示。
「無主車馬器具,錦屏行會按規矩競價,不要你留貨。」
「今早鬼市三家車行來問我,『西偏院陸班頭』那批繳獲什麼時候開賣。」
她笑了一下。
「現在倒沒人問你是不是青河借來的了。」
「先問貨還是先問我?」
「先問貨。」
「順便怕你。」
傍晚前,裴九娘的黑篷車停在院外。
她沒下車,只從簾後晃了晃那張七十兩欠據。
「我的債,拿回來了。」
陸驍把五十兩遞過去。
「你的情報錢。」
裴九娘這回接得很快。
「陸班頭寧可給錢,也不肯欠我人情。」
「欠錢有數。」
「欠你沒數。」
她紅唇一彎。
「這句話值錢。」
「那把五十兩還我。」
車簾啪地落下。
「想得美。」
陸驍回到西偏院時,沈照霜剛把共同案報寫完。
她先簽自己的名字,再把筆推過去。
陸驍看完便簽。
沈照霜收起案報,指了指封存的無案紅榜。
「下一件。」
「無案,不能抓。」
「知道。」
「這次不用我說第二遍?」
陸驍看她:「你昨晚封河也沒等我第二道信號。」
沈照霜嘴角動了一下。
「扯平。」
黃昏,西偏院外忽然安靜了些。
一名白衣中年人走進院門。
腰間佩劍,卻沒帶隨從。
門口府差攔住他。
他遞出一張名帖。
太衡劍宗。
沈照霜先接過。
陸驍已經抬頭。
中年人走進屋,看見桌上那隻封著無案紅榜的證物袋。
目光停了一息。
隨後自己報了名字。
「聞守鶴。」
屋裡一下安靜。
白衣中年人看向陸驍。
語氣很平。
「聽說這張榜要抓我。」
「陸班頭。」
「你鎖,還是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