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正殿,肅穆沉肅,鴉雀無聲。
鎏金殿頂倒映著殿中燭火,明明晃晃,卻照不徹帝王心底深藏的陰霾。
李世民端坐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御案邊緣。
他沉默良久,原本舒展的眉眼,驟然沉沉一凝。
兩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驟然鎖定階下的長孫無忌與房玄齡二人。
嗓音低沉厚重,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一字一頓緩緩吐出。
「太子足疾。」
短短四個字,輕飄飄響徹整座大殿。
卻像是一塊千斤巨石,轟然砸落在場所有人的心間。
無人不知,這四個字,是李世民隱忍多年、始終跨不過的心結。
歷朝歷代,天下萬民、文武百官,皆認一個道理。
帝王為天下表率,當身形端正、身無殘缺,方能震懾四海、穩壓朝堂。
李承干少年罹疾,腳有舊患,行走姿態略有缺憾。
這一道天生瑕疵,成了儲君身上最大的硬傷,也是他儲位最大的隱患。
這也是李世民近些年來,日漸偏愛四子李泰的核心緣由。
在無數朝臣的私下權衡與暗自評判之中。
身有殘缺的李承干,早已漸漸被打上了「不堪為君、難登大統」的標籤。
儲位不穩的流言,早已在朝野暗流之中悄然蔓延。
階下,長孫無忌聽聞此言,心頭驟然一緊。
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焦灼萬分,險些急得失態。
他深知帝王心思,最怕陛下一時執念上頭,因小失大,廢長立幼。
長孫無忌連忙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語氣懇切又急切地出聲勸諫。
「陛下!儲位大局已定,時至今日,萬萬不可再糾結於此小節!」
「即便太子身有微疾,他日登基繼位,最多不過是史官寥寥數筆,記錄身形微瑕,有損觀瞻而已。」
「可若是陛下因此動搖國本,無端廢長立幼,另擇旁支皇子登基!」
「讓儲君之位,變成皇子爭鬥搶奪而來,那才是真正動搖我大唐萬世根基!」
這番話語鏗鏘有力,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忠言,直擊朝政根本利弊。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世民的眼皮狠狠劇烈跳動了幾下。
長孫無忌的話,精準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憚與軟肋。
他這一生,最無法釋懷、最無法洗白的污點,便是當年的玄武門之變。
手足相殘,兄弟鬩牆,靠爭鬥奪來皇權,得位始終備受朝野非議、後世詬病。
倘若今日,他親手廢掉嫡長太子,縱容皇子爭鬥奪嫡。
便是親手給大唐後世所有皇子,立下一個最壞的先例。
從今往後,皇室無規矩,儲位無定數。
皇子皆可恃寵爭權,兄弟皆可兵戎相見。
長幼有序的祖制徹底作廢,大唐皇室,必將代代內亂、永無寧日!
想到此處,李世民渾身微微一震,混沌的心思驟然徹底清明。
他瞳孔驟亮,心神大震,連連沉聲開口。
「對!沒錯!」
「就是這個道理!」
「承干絕不能廢!」
「朕絕不廢黜太子!」
兩道堅定的話語響徹大殿,擲地有聲,塵埃落定。
殿內沉寂瞬間被徹底打破。
站在下方的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對視一眼,雙雙鬆了一口大氣。
二人心中瞭然,懸在半空多日的儲位危機,到此徹底化解。
太子李承乾的儲君之位,穩穩保住了。
短暫的狂喜過後,李世民眉頭再度緊鎖,心頭生出新的顧慮。
儲位可保,可此次東宮謀逆大案,風波滔天,絕不能草草了結。
若是無法給朝野、給宗室、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後患無窮。
他目光再度沉下,看向身前兩位肱骨重臣,沉聲發問。
「太子無罪,冤案已明。」
「可此案風波滔天,總要有頂罪之人,總要有了結之法。」
「後續之事,該如何處置?」
「該讓誰,來擔下這滔天罪責?」
李世民目光灼灼,死死盯著二人,等待答覆。
他心中自有分寸,四子李泰雖嫌疑最大,暗中頗多小動作。
可李泰是他最寵溺的愛子,他從心底不願將其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且如今沒有實打實的鐵證,能夠直接坐實李泰構陷東宮的罪名。
貿然處置愛子,只會落人口實,引發新的朝堂動盪。
這等兩難棘手的局面,李世民不願親口定奪,只能交由查案的二人定調。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皆是人精,深諳帝王心術、朝堂規則。
越是這種定人生死、牽扯儲位皇室的大案,二人越是謹小慎微。
案子由二人徹查,一旦言語有失、決斷出錯,頃刻便會淪為背鍋之人。
片刻權衡思索,長孫無忌咬牙定心,硬著頭皮上前回話。
他語氣沉穩,條理清晰,給出了最穩妥、最貼合朝堂大局的答案。
「回稟陛下,此案脈絡已然徹底查清。」
「漢王李元昌、陳國公侯君集,二人謀逆之事已然鐵證如山。」
「二人自知謀逆敗露、死罪難逃,情急之下便心生歹念,刻意嫁禍東宮太子。」
「妄圖栽贓儲君,混淆視聽,藉機脫罪,此乃罪上加罪!」
「此等罔顧皇權、構陷儲君、謀逆作亂的滔天重罪,按我大唐律例,當誅九族!」
這番定論,公允穩妥,無可挑剔。
既保住了太子儲位,保全了皇子李泰,又找足了定罪之人。
李世民聽完,面色平靜,沒有半分反駁之意。
一旁的房玄齡默然佇立,始終閉口不言,預設了此番判詞。
事到如今,朝堂之上所有人,早已心知肚明。
誰該背鍋,誰該保全,誰該落幕,早已是定局。
帝王不便親口定論的罪責,終究要由臣子開口蓋棺。
太極殿的風波,悄然塵埃落定。
……
同一時刻,偌大的東宮之內。
春風拂過庭院,萬千柳枝隨風輕柔搖曳。
嫩綠的新葉相互摩擦碰撞,發出細碎輕柔的沙沙聲響。
這般春日景致,本該溫柔治癒,暖人心扉。
可落在此刻沉寂冷清的東宮之中,卻無端透著一股淒清寒涼。
如同無人哼唱的冷曲,絲絲縷縷,沁人心慌。
往日的東宮,賓客雲集、屬官林立、僕從往來,處處熱鬧繁華。
可自從謀逆大案爆發,東宮瞬間被禁軍層層封鎖。
所有門客、僕從、東宮屬官盡數被禁足看管,不得擅自出入。
短短數日之間,偌大的東宮庭院人去樓空,空曠得令人心底發寒。
亭台樓閣依舊,草木春色依舊,唯獨沒了往日的人氣。
整座宮殿死寂靜謐,落針可聞。
徐徐穿過庭院的春風,不帶半點暖意,只余刺骨微涼。
東宮大門之外,一排排玄甲禁軍筆直佇立,列陣而立。
冰冷的鎧甲反射著天光,森森寒意籠罩整座東宮,肅殺逼人。
庭院深處,一襲素色常服的李承干,緩緩踏過青石步道。
他剛剛從太極殿死裡逃生,歷經一場驚心動魄的儲位博弈。
心神尚且帶著幾分緊繃,整個人卻已然徹底穩住心神。
「父親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一道稚嫩軟糯的童聲,輕輕從廊柱後方傳來。
一名年僅五歲的小小孩童,小心翼翼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孩童眉眼稚嫩,小臉雪白,雙眸之中盛滿了濃郁的怯意。
他緊緊攥著小小的衣角,肩膀微微蜷縮,不敢看向門外林立的甲士。
滿眼都是對禁軍肅殺場面的畏懼,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這便是李承乾的長子,李象。
李承干看著眼前乖巧怯懦的幼子,嘴角微微不受控制地抽動。
穿越重生到大唐,頂替原主身死魂魄,本就是一場逆天奇遇。
他萬萬沒想到,開局附贈一個乖巧懂事的五歲大兒子。
原主李承干生於貞觀十二年,如今年僅二十四歲。
幼子李象已滿五歲,足見大唐世人成婚生子,年歲何其早。
短短一瞬,他心底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荒誕感。
上一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
這一世穿越而來,直接白得妻兒,直接升級為人父、為人夫。
李承干壓下心底的恍惚,放緩周身緊繃的氣場。
他伸出手掌,動作稍顯生疏僵硬,輕輕揉了揉小李象柔軟的頭頂。
語氣放得極其溫柔,輕聲安撫。
「象兒莫怕,為父回來了,無事了。」
他至今還未完全適應驟然多了一個兒子的身份。
可孩子眼底真切的恐懼、小心翼翼的依賴,卻做不得半點虛假。
小小身軀緊緊縮著,滿眼惶恐,讓人心中不忍。
「象兒,莫要纏著你父親,殿下剛歸府,身心疲憊。」
一道溫柔婉轉、清雅動人的女聲,自旁側緩緩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一縷清雅淡然的幽幽香氣,淡淡縈繞鼻尖。
李承干抬眸望去,一道窈窕豐潤的溫婉身影,緩步走入視野。
女子容顏明艷端莊,眉眼溫柔如水,氣質嫻靜雅致。
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深深壓著一層徹夜未消的憂慮與焦灼。
連日東宮風波、儲位危機,早已讓她寢食難安、日夜憂心。
她身姿豐潤有度、體態端莊柔和,是大唐最正統、最受推崇的大家閨秀風姿。
不纖薄、不病態,骨肉勻稱,一顰一笑,皆是恰到好處的溫婉大氣。
此人便是當朝太子妃,蘇氏。
秘書丞蘇亶嫡女,出身書香世家,端莊賢淑、品性溫良。
自嫁入東宮,始終恪守本分、賢良持家,安穩打理內院諸事。
李承干靜靜看著眼前溫柔端莊的妻子,和身旁怯生生依賴自己的幼子。
歷經一場九死一生的朝堂絕境,驟然心間一暖。
原本緊繃壓抑的心情,瞬間鬆弛大半。
他暗自感慨,這場穿越附贈的「妻兒套餐」。
看似突如其來,實則無比溫暖,非但不虧,反而格外值得。
蘇氏緩步走到李承干身前,一雙素白纖細的手掌緊緊交握在一起。
指尖用力過度,纖細的指節已然微微泛白,足以見得她心中極致的緊張。
數日以來,東宮風聲鶴唳、危機四伏,人人自危。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以為太子即將被廢、東宮即將傾覆。
她整夜難眠,提心弔膽,苦苦等候朝堂最終結果。
此刻強忍心中慌亂,努力穩住輕柔聲線,帶著一絲顫抖輕聲詢問。
「殿下,太極殿那邊……陛下最終是何旨意?」
李承干垂眸,看著妻兒擔憂焦慮的模樣,心底一片安穩。
他臉上揚起一抹安定從容的淺笑,語氣篤定無比。
「放心,都過去了。」
「風波已平,儲位穩固,咱們東宮,沒事了。」
「往後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話音落下,他伸出雙手。
一隻手溫柔牽住幼子李象稚嫩的小手。
一隻手穩穩握住太子妃微涼的掌心。
一手牽妻兒,一手穩餘生。
三人並肩,緩緩朝著內殿廳堂緩步走去。
整整一日驚心動魄的朝堂博弈,數次瀕臨絕境、數次逆風翻盤。
跌宕起伏的局勢拉扯,幾乎讓他心神透支,心臟幾近驟停。
如今塵埃落定,絕境逢生,方才真正感受到劫後餘生的安穩。
走入溫暖內殿,隔絕外界所有肅殺寒意。
蘇氏微微仰頭,看著面色稍顯疲憊卻眼神篤定的夫君。
眼底憂慮稍稍散去,柔聲細語輕聲提議。
「近日春夜寒涼,早晚溫差極大。」
「妾早已為殿下溫好了美酒,一盞溫酒入腹,可驅寒安神、舒緩疲憊。」
四月長安,春日晝暖夜涼。
白日春風和煦,暖意融融。
可入夜之後,夜風寒涼,最易侵體擾神。
此刻一杯溫熱醇酒,最是合宜不過。
李承干微微頷首,沒有推辭。
不多時,侍女輕步上前,端著精緻酒盞與溫熱美酒,緩緩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