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麟祥連眼皮都沒抬,吹了口茶湯,抿了一口,才抬起頭來。
「霍大掌柜這話,老夫可就聽不懂了。」
華麟祥輕輕放下茶盞,「朝廷明文批示,糧價隨行就市。你霍掌柜賣四十兩,那是你的規矩。老夫賣二十兩,是老夫做生意的本分。怎麼,大明的王法裡,還有強逼著商人賣高價的道理?」
霍天嘯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滯在胸口,額角青筋直跳。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華麟祥,恨不得將這個江南老狐狸活剮了。
高台之上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台下成百上千雙眼睛正緊緊盯著這裡。
站在霍天嘯身後的那十幾個小糧商,此時一個個額頭冒汗。
他們原本是跟著霍老大來給華家下馬威的,可怎麼也沒想到,華麟祥不僅不給霍天嘯留半點面子,甚至連一條活路都沒打算給他們留。
「二十兩一石……」
站在後排的錢掌柜臉色煞白,聲音顫抖著呢喃,「那咱們這麼多天,不全都白守了,要是早一點賣,現在這會兒都已經賺多少了....」
這話一出。
小糧商們的心徹底亂了。
霍天嘯終究沒有當眾發作。
李耀庭隨時可能帶著官府的人趕來。
霍天嘯壓住怒火,從旁邊拖來一張椅子,直接坐到華麟祥對面。
「華老弟,咱們都是生意人。」
「有什麼話,不妨把門關起來慢慢談。」
霍天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低了幾分。
「你華家這次帶來五萬石糧食。二十兩一石和四十兩一石,中間差的可是整整一百萬兩!」
「那是一百萬兩雪花銀!」
霍天嘯伸出手,在華麟祥面前晃了晃。
「只要你把這塊牌子摘下來,等官府撐不住了,糧盟可以讓華家先出糧。」
「到時候,大家一起把銀子賺了。」
「有什麼不好?」
霍天嘯盯著華麟祥,「你千里迢迢來到陝西,總不會真想在這裡做個救苦救難的大善人吧?」
華麟祥聞言,眼中浮現一絲笑意,他再次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開茶葉。
「善人二字,華某擔不起。華某確實是來賺錢的。」
霍天嘯臉色稍緩,「那便是了。」
「不過……」華麟祥話鋒一轉。
「銀子落進口袋,才算自己的銀子。」
「壓在倉里的糧食,無非是一堆隨時會發霉的穀子。」
「霍大掌柜胃口大,敢等四十兩。」
「華某年紀大了,膽子也小,只想落袋為安。」
霍天嘯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二十兩一石,你能賺多少?」
「那便不勞霍大掌柜操心了。」
「華老弟!」霍天嘯語氣漸冷,「做人可不能只顧自己。」
華麟祥放下杯蓋,「做生意若是不顧自己,難道還要先顧著霍掌柜?」
霍天嘯額頭上的青筋一跳,拇指上的玉扳指,也被他轉得越來越快。
這麼多年來,他何曾受過這種憋屈。
在陝西糧行,只要提到他霍天嘯的名字,哪個糧商不得給三分薄面。
更何況,他在京城也不是毫無門路。
這些年,霍家往小閣老府上送過數次重禮。
他不僅進過小閣老的門,還曾在嚴家的外席喝過酒。
世人皆知,小閣老喜歡銀子。
只要這一次能從陝西狠狠撈上一筆,回京之後再送上一份厚禮,他與嚴家的關係自然還能更進一步。
朝廷的批文在手,京城又有人情門路。
霍天嘯原本以為,這一局必定萬無一失。
誰能想到,半路竟然殺出一個華麟祥。
利誘不成。
霍天嘯眼中的最後一絲笑意,也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高大的身體擋住陽光,將華麟祥籠罩在陰影中。
霍天嘯向前逼近一步,冰冷道,「老不死的!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以為靠著這五萬石糧食,就能在掀翻我霍天嘯的盤子?」
「等你的糧食甩乾淨了,陝西依舊是老夫說了算。」
「到了那個時候……」霍天嘯眼神陰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別忘了,這裡是陝西!從西安到潼關,八百里秦川。」
「山上住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刀客,水裡游的是浮不上來的冤魂,你華家幾十艘糧船,上百號夥計,走得了陸路,難道還走得出黃河?」
面對這般的威脅,華麟祥眼神中閃過不屑,把茶蓋緩緩合上。
「霍大掌柜。」
華麟祥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閃爍著平靜。
「老夫活到了這個年紀,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老夫敢掛這牌子,就不怕有人來砸我的場子。」
「老夫敢把糧船開進陝西,就自然有本事把白花花的銀子運回江南。」
說到這裡,華麟祥嘴角微微上揚。
「倒是霍大掌柜你……與其在這裡操心老夫的糧船能不能出潼關,倒不如回頭看看,你身後那些小嘍嘍們,現在還在不在你的船上?」
霍天嘯聞言,心中猛地一沉,下意識地回頭掃去。
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差點沒把他的肺給氣炸。
只見原本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十幾個糧商,此時竟有四五個人正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向人群外擠去。
特別是那個適才還在碎碎念的錢掌柜,此時已經溜到了高台邊緣,正對著自家的家丁瘋狂打眼色,顯然是想搶在華家之前降價拋售。
「錢老三!你給老子站住!」霍天嘯發出一聲暴呵。
那錢掌柜渾身猛地一抖,定在原地,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
他轉過身來,帶著哭腔哀求道,「霍老大!使不得了啊!華家二十兩開倉。咱們的糧鋪要是一石還掛四十兩,連一粒米都賣不出去啊!小人借的是三分利的印子錢,再拖上幾天,小人全家都得去跳河啊!」
「混帳東西!沒出息的狗雜碎!」霍天嘯破口大罵,「他華家只有五萬石!他賣完了自然就沒了!你們慌什麼?!」
跟在霍天嘯身後的長隨連忙上前低聲道。
「霍東家,現在怎麼辦?真等官府的人過來,這五千石糧可就進官倉了。」
霍天嘯咬緊後槽牙。
他可以威脅華麟祥,卻不敢擋住李耀庭的官轎,更不敢當著布政使的面強搶糧食。
既然軟硬都不管用,那便只剩下一條路。
霍天嘯轉動玉扳指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再次看向華麟祥片刻,臉上的怒火竟漸漸消失了。
「華掌柜。你剛才說,這是在做生意?」
華麟祥眼角微動。
魚兒終於咬鉤了。
「自然。」
「誰拿銀子來,你都賣?」華麟祥終於正眼看向霍天嘯。
「帶足銀子,便是華家的客人。」華麟祥點點頭。
「好!」霍天嘯一捏拳頭
「今日放出的糧食,霍某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