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臨時行轅,後院靜室。
朱載坖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疊放于丹田之前,呼吸若有若無。
一縷縷天地靈氣順著周身竅穴湧入體內,沿著經脈運轉,最終匯入丹田。
這些日子,他已經很少再用神識籠罩整個西安府。
並非不能,而是沒有必要。
糧食與官倉,由高翰文負責排程。
封鎖、治安以及每日進入災區的糧隊數量,則由沈煉定時前來稟報。
趙長庚挑出的八百營兵,也已經分赴各處關卡。
朱載坖只需要聽結果,做決斷。若是什麼事情都要親自盯著,還要這些下屬做什麼。
況且,自從城內外的粥棚陸續開啟,他的修行也出現了新的變化。
最初,朱載坖只覺得天地靈氣匯聚的速度,比在京城時快了數倍。
直到這幾日,他才逐漸分辨出來。
那並不只是靈氣。
每當有災民領到米粥,冥冥之中,便有一絲無形無質的力量落入他的識海。
按照古經上的記載,這便是功德。
功德並未直接提升他的境界,卻在不斷滋養神魂,讓他的念頭愈發清明,神識也比從前更加凝練。
就在今日。
朱載坖調動神識之時,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玄之又玄的明悟。
神識既能探查四方,是否也能以神魂為橋,進入他人的夢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閉目推演了數個時辰,一道全新的法訣,終於在心中成形。
只要對方已經入睡,又與他有足夠深的因果牽連,便可借神念進入其夢中。
託夢術。
朱載坖緩緩睜開雙眼,眼底浮現出一絲驚喜。
這門法術,來得正是時候。
他此次在陝西鬧出的動靜,實在不小。
放任糧商自由定價。
命沈煉當街斬殺蔡萬祿等三百餘人。
處死馬世威,接管陝西左營。
又封鎖各處關隘,只許糧食進入,不許糧車擅自離開。
商路可以封,朝廷驛遞卻不能斷。
否則便與造反無異。
嚴黨在陝西經營多年,這些事情恐怕早已被一樁樁記下,順著官驛送往京城。
同樣一件事,換一種說法,味道便完全不同。
斬殺惡徒,可以寫成濫殺豪紳。
接管左營,可以寫成私掌兵權。
又封鎖各處關隘,只許糧食進入,不許糧商擅自離開。
陝西的商路雖然被封,朝廷驛遞卻不可能徹底斷絕。否則便與造反無異。
與其等嚴嵩父子添油加醋,把奏報送到御前,還不如自己先給父皇打個預防針。
奏摺走得再快,總快不過一場夢。
朱載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嘴角微微揚起。
「正好,去找便宜老爹嘮嘮嗑。」
他重新閉上雙眼,雙手結印。
一縷神念循著冥冥之中的血脈聯絡,瞬間沒入虛空。
……
京城。
西苑,萬壽宮。
嘉靖剛剛結束晚間修行,斜倚在精舍軟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清越的銅磬忽然在耳邊響起。
當——
嘉靖猛地睜開雙眼。
四周卻已不再是熟悉的精舍。
白霧茫茫,腳下不見磚石,頭頂不見星月。
嘉靖先是一怔,繼而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莫非……」
「朕今夜元神出竅,終於得道了?!」
嘉靖強壓住狂喜,連忙整理道袍,對著白霧最濃之處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弟子朱厚熜,誠心奉道二十餘載。」
「今日得蒙仙師接引,必當謹守教誨……」
話未說完,前方霧氣翻湧。
一道年輕身影緩緩從白霧中走出。
「父皇?」
朱載坖腳步一頓,神色古怪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嘉靖。
「您這是作甚?」
嘉靖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周圍忽然安靜得有些可怕。
「載坖?!」
嘉靖一張老臉瞬間漲紅,慌忙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寬大的衣袖。
「朕方才是在參禮天地,感悟大道。」
「身為天子,也應當敬天法祖。你不要多想。」
朱載坖看了看地上的三個膝印,若有所思地點頭。
「原來如此。」
嘉靖輕咳一聲,趕緊岔開話題,「你不是尚在陝西嗎?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朱載坖揮了揮衣袖。
一張矮桌與兩個蒲團,憑空出現在白霧之中。
「父皇,兒臣確實還在陝西。」
嘉靖環顧四周,「那這裡是……」
「夢裡。」
朱載坖在蒲團上坐下,「兒臣今日偶有所悟,習得一門託夢術,便過來看看父皇。」
「託夢術?!」嘉靖一驚,三兩步來到矮桌前,目光灼灼,「可以神魂入夢,千里之外與人相見?」
「正是。」
「此法朕能不能學?」
「不能。」
「為何?」嘉靖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施展此術,必須先引氣入體,神魂外放。父皇尚未入道。」
嘉靖不甘心道,「朕修道二十餘年,神魂就沒有半點特殊?」
朱載坖認真打量了他幾眼,「比常人更容易失眠。」
嘉靖臉色一黑。
「不過父皇不必失望。」朱載坖話鋒一轉,「兒臣可以傳您一篇清心咒。此法雖不能讓父皇入道,卻能洗滌雜念,安定心神。」
嘉靖眼睛驟然亮了,「仙家法訣??」
「算是。」
「快快傳來!」
他立刻正襟危坐,方才那點不快一掃而空。
嘉靖閉目默念數次,臉上才重新露出笑意。
「不錯,朕此刻果然覺得靈台清明。」
朱載坖看著他,「父皇,兒臣今晚前來,其實還有幾件陝西之事,想先同您交個底。」
嘉靖仍在默念法訣,隨意擺手。
「陝西賑災之事,朕既已交給你,自然由你全權做主。」
「些許小事,不必事事向朕稟報。」
「兒臣殺了三百多人。」
「……」
嘉靖默念法訣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睜開眼,「奪少!?」
「三百餘人。」
朱載坖神色平靜,「豪紳蔡萬祿勾結匪寇,囤積糧食,縱容家丁害民。沈煉查清罪證以後,兒臣命他將涉案者全部斬首示眾。」
嘉靖眼皮跳了跳,「還有呢?」
「兒臣接管了陝西左營。」
嘉靖剛剛放鬆的身子,再次坐直。
「陝西左營?」
「朕記得那裡的主將馬世威仗著軍中資歷,跋扈不馴,是個十足的刺頭。」
「你如何將他收服的?」
「沒有收服。」朱載坖淡淡道,「兒臣把那個刺頭砍了。」
嘉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連同那些剋扣軍餉、拔刀犯上的親信,一併砍了。」
「……」
夢境之中,再次陷入寂靜。
嘉靖忽然覺得,方才得到的清心咒,來得確實十分及時。
他默念兩遍,才壓下抽搐的眼角,「你殺了主將,那些營兵沒有譁變?」
「他們不敢。」朱載坖淡定道,「兒臣還從馬世威營帳下面挖出他們八個月的欠餉,當場全部發還。如今左營已經歸附,趙長庚挑出的八百精兵,正在替兒臣封鎖關卡。」
「你等等。」嘉靖敏銳地抓住最後一句話,「你還封鎖了關卡?」
「是。」
「糧食只許進,不許出。糧商暫時也不得擅自離開陝西。」
嘉靖盯著自己的兒子,半晌沒有出聲。
殺豪紳,斬將官,收營兵,封商路。
這幾件事放在一起,那就是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