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坖屈指一彈。
丹藥划過半空，沈煉手忙腳亂地將其接住。
他盯著掌心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咬牙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湧入四肢百骸，早年留下的幾處暗傷，竟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
沈煉眼中的懷疑，瞬間變成了震驚。
「殿下，這藥……」
「固本強元而已。」
朱載坖低下頭，重新拿起桌上的關卡名冊。
「去吧。」
「把各處關隘看好。至於那些嚴黨的耳目，不必驚動。」
片刻之後，沈煉收回目光，快步離去。
而就在他離開行轅不久，一封記錄著陝西近況的密信，也從城中悄然送出京城。
......
終於。
在華麟祥連續數日開倉售糧之後，華家運進陝西的五萬石糧食，總算被徹底搬空了。
最後一輛糧車駛入霍家糧倉時，霍天嘯親自站在倉門前，看著夥計將一袋袋糧食扛進去。
他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為了吃下這五萬石糧食，糧盟前後掏出去不少銀子。
這筆錢，便是對霍天嘯而言，也稱得上傷筋動骨。
但他覺得值得。
只要能守住四十兩一石的價格，這些銀子遲早都能從朝廷身上賺回來。
當日午後。
幾家大糧商再次齊聚霍家宅院。
桌案上擺著十幾本帳冊，還有一張剛剛匯總出來的存糧數目。
將近四十萬石。
陝西城內大大小小的糧倉，幾乎都已經落入他們手中。
一名糧商盯著帳冊看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道，「霍兄，接下來該怎麼辦？」
「真按四十兩一石賣給官府？」
「可朝廷那點賑災銀，便是全部搬來陝西，也買不起咱們手裡這麼多糧食啊。」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
這幾日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犯嘀咕。
接連花費重金吃下華家的糧食，已經讓不少人掏空了現銀。
若朝廷乾脆不買，他們守著幾十萬石糧食，又該賣給誰。
霍天嘯抬起眼皮，嗤笑一聲。
「要不怎麼說你蠢？」
「誰讓你一次把四十萬石都賣給朝廷了？」
那名糧商愣住了。
霍天嘯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先以四十兩一石，把朝廷手裡的賑災銀全部賺過來。」
「等朝廷沒錢了，咱們再把價格降到三十五兩。」
「三十五兩賣不動，就降到三十兩。」
「一點一點往下降，一層一層把陝西百姓手裡的銀子也榨出來。」
「這才叫做生意，懂不懂？」
院中安靜片刻。
幾名糧商互相看了看，臉上漸漸露出恍然之色。
霍天嘯端起茶盞，繼續道，「況且，誰知道咱們手裡到底有多少糧食？」
「四十萬石？」
「不，外面的人只會知道陝西缺糧，只會知道所有糧食都在咱們手裡。」
「價錢由咱們定，什麼時候賣，也由咱們說了算。」
他說到這裡，忽然冷笑一聲。
「你們是不是都被四十兩這個數字迷了心竅？咱們這些糧食，原本多少錢收來的？」
「即便算上損耗，一石賣到五兩，照樣有得賺。」
「先把四十兩的暴利吃進嘴裡，再慢慢降價出貨。無非是多賺和少賺的區別，哪裡來的賠本？」
眾人這才徹底回過神來。
是啊。
他們手裡的糧食，大多都是災情剛起時低價收來的。
哪怕華家的五萬石糧買得貴了些，攤到四十萬石糧食里，也算不得什麼。
只要熬到最後，他們仍舊是最大的贏家。
方才還滿臉憂慮的幾名糧商，頓時喜笑顏開。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等這筆買賣結束以後，回去置辦田產，還是再開幾家錢莊。
就在眾人暢想未來之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
霍家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內，連禮都顧不上行。
「不好了！華麟祥又開始賣糧了！」
「什麼？！」
霍天嘯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了滿手。
「你再說一遍！」
管家喘著粗氣道，「就在城西糧店，華家剛剛又掛出了牌子。」
「還是二十兩一石！」
「不可能！」
幾名糧商同時站了起來。
華家的五萬石糧，是他們親眼看著一點點搬空的。
最後一批糧食，半個時辰前才剛送進霍家的倉庫。
怎麼可能又有糧賣？
「走！」
霍天嘯一把將茶盞摔在桌上，「去城西！」
……
等一行人趕到華家糧店時，整條街已經再次被圍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華麟祥仍舊坐在那張太師椅中。
手邊放著一壺明前龍井。
在他身後，數百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
一塊新掛出來的木牌格外刺眼。
二十兩一石。
一文不漲。
霍天嘯擠開人群，大步登上高台。
「華麟祥！」
華麟祥抬起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霍兄來得正好。」
「今日剛到的新糧，成色比前幾日還好。霍兄若有興趣，我可以先給你留五千石。」
霍天嘯臉色徹底變了，「你的五萬石糧食，明明已經賣完了。」
「誰告訴霍兄，我只有五萬石？」華麟祥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五萬石是前幾日的數目。」
霍天嘯咬著牙道，「江南華家進入陝西的糧隊，全都在我的帳上。」
「你從哪裡又變出這麼多糧食？」
「這便是華家的生意了。」華麟祥放下茶盞，「霍兄只需要決定買，還是不買。」
「怎麼，霍兄前幾日還說，華家有多少糧，你便吃多少。」
「今日吃不下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高台周圍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最終，還是霍天嘯先移開了目光。
「好。很好！」
他轉身便要下台。
管家卻在此時湊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老爺，還有一件事。」
「這兩日，小人派人去城內幾處粥棚看過。」
「官府發下來的粥……變稠了。」
霍天嘯腳步驟然停住。
「什麼意思？」
「前些日子還能照見人影。今日早上，有個災民把筷子插進去，半天都沒倒。」
「官府不但沒有斷糧，放進粥棚里的糧食反而越來越多了！」
霍天嘯猛地轉過頭，「官府哪來的糧食？」
管家滿臉苦澀，「小人也不知道啊。」
「布政使司的官倉有人看守，咱們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華家重新開倉。
官府粥棚里的稀粥變稠。
兩件事同時發生，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霍天嘯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絲不安。
「回去告訴帳房。」
「華家今日放出多少糧，繼續給我吃下來。」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糧多，還是我的銀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