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運殿內,魯王疲憊地倚在王座之上。長史俞起蛟垂手侍立,口中條分縷析,已稟報了半個時辰有餘。
「.....殿下明鑑,眼看到了年根底下,今歲王稅,僅兗、濟、東、青、萊、登幾府近畿之地勉強收得,餘下州縣......」
俞起蛟緩緩道:「流寇、倭寇肆虐,官兵進剿,每每撲空。衛所廢弛,鄉勇不堪大用,催稅的吏員,出城不過數里,便常有性命之憂。」
「這.....這實在是催無可催,收無可收啊。」
稅沒收上來,命還丟了,這樣賠本買賣誰都不願意去做。崇禎九年的王稅還沒收齊,眼看崇禎十年就要過去了。
最開始只是小股流民侵擾,但由於地方吏治敗壞,流民的問題得不到很好的解決,這就使得流民變成了流寇。
流寇們占山為王,不事生產,卻要吃飯,沒糧食吃了就下山去搶。
這便導致想好好種地的農民無法耕種,無糧可交稅,最終也成流民。若有人領導或被老寇挾持,流民又成流寇。
就這樣,登記在冊的人口越來越少,流寇越來越多。
萬曆六年,山東尚有人口五百六十六萬四千九十九,到了天啟年間便只有四百八十多萬人口。如今,怕只有四百萬出頭了。
殿內死寂,只有銅炭盆裏白灰堆積,偶爾有火星迸裂的響聲。
俞起蛟深吸一口氣,趨前拱手,「殿下,山東匪患已成燎原之勢,王稅連年積欠。卑職斗膽,可否酌情減免部分?再上奏朝廷,懇請速發大兵剿撫。」
「如此,山東稍安,殿下亦可垂恩澤於萬民,得......得賢明之譽。」
俞起蛟,萬曆四十三年三甲同進士出身,仕途蹭蹬,輾轉至魯藩為長史。雖只掌王府政令、糾察宗儀,無甚實權,卻是堂堂正五品官身,王府之內,除宗室外,便以他為尊。
魯王沉思良久說道:「減免王稅倒也使得。只是這流賊....」
他抬眼,目光投向窗外,「屢剿不靖。朝廷邸報,遼東、陝西處處吃緊,哪還有餘力顧我山東?本省官兵.......」
他冷嘲道:「一要開拔,便是伸手要錢要糧。各衙門推諉扯皮,竟每每求到孤及各宗室府上!孤與那些宗親,又非聚寶盆,哪來這許多錢糧填這無底洞?」
魯王越說,臉色越是陰沉。
山東糜爛至此,他雖非直接有司,然彈劾他「失德」的奏章,怕已在崇禎皇帝的御案前堆成了山。這彈劾失德就像莫須有一樣,什麼事都能往上靠。
乾旱,魯王失德。
洪澇,魯王失德。
匪患,魯王失德。
甚至就連是母雞不下蛋,也可以是因為魯王失德。
當然,山東還有德王和衡王,不過在這方面的所受的待遇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
「罷了。」魯王疲憊地揮揮手,「減免王稅一事,俞長史便酌情去辦吧。請朝廷發兵的奏章,孤自會親筆。至於皇上........唉,允與不允,天心難測。」
朱以海縮著脖子,在殿外廊下跺腳取暖,耳朵卻極力想捕捉殿內模糊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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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小太監張超死死攥著他的袖角,急得額頭冒汗,「我的小祖宗!萬萬使不得!王上與長史議的是王政!哥兒在此恭候便是。」
「若讓王上知曉哥兒偷聽.....奴婢這身賤骨頭,怕是要被拖去裕門外,挨那二十記要命的板子了!」
皇宮有午門,王宮裡有裕門,雖然名字不一樣,功能卻是差不多的,都是打屁股的地方。
朱以海無奈道:「好吧好吧,那就不聽。就是不知道父王還要忙到什麼時候,不是說好出去轉轉嗎?」
「對了。張公公,我一會見了父王要有什麼禮儀呢?」
張超提溜個暖爐又往他跟前湊了湊,「哥兒一會兒進了殿,若俞長史還在,切記要稱『父王』,萬不可稱『父親』。哥兒自稱『兒臣』,斷不可稱『我』。若俞長史已退下,哥兒隨意些便好。只是....」
「俞長史職司糾察禮儀,若哥兒稍有差池,奴婢們.......怕是要替哥兒受過了。」
不知又凍了多久,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小太監探出頭來,「小王子,王上宣您進殿。」
朱以海忙趨步入內,至丹墀之下,按張超所教,撩袍跪倒,朗聲道:「兒臣以海,叩見父王!」
魯王微微抬手,聲音和緩了些,「起來吧。」
「謝父王。」朱以海起身,又向侍立一旁的俞起蛟微微拱手致意。
俞起蛟連忙躬身還禮,隨即識趣地告退,「殿下若無他事,卑職先行告退,去處置王稅事宜。」
待俞起蛟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殿內氣氛稍松。朱以海迫不及待,開門見山道:「父王,兒臣.....兒臣在府中悶得久了,想出府去城裡走走,不知道行不行啊?」
魯王看著兒子,眉宇間難得露出一絲溫情,「俞長史既已退下,哥兒不必拘禮了。」
他略作沉吟,「只是如今外間不太平,流寇四起,便是城中,也常有宵小出沒。」
「你病體初愈,且在府中再調養兩日。待世子回來,點幾個精幹護衛,換了便裝,揣些銀票,護著你出去散散心吧。」
朱以海站在那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剛才趙忠說的,吳大伴在牢里,因為沒把自己照顧好。
這事擱在後世,純屬扯淡。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生病了就怪身邊人沒伺候好,那醫院門口天天得跪一排家屬。
可這是明朝。
魯王看著他,「怎麼?還有事?」
「沒....沒有。」朱以海搖頭。
魯王「嗯」了一聲,擺擺手,「回去吧,外頭冷。」
朱以海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父王。」
「那個....吳大伴....」
魯王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怎麼了?」
「他.....」朱以海組織著語言,「他是不是因為我才被關進去的?」
魯王沒說話。
朱以海硬著頭皮繼續說,「我生病這事兒,跟他沒關係。真的。吃五穀生百病,誰還沒個頭疼腦熱?我自己發燒,關他什麼事?」
他說得有點急,有點亂,連「吃五穀生百病」這種話都冒出來了,那是他外婆常說的話,後世老家那邊的土話。
魯王看著他,那眼神有點複雜,「你是在為他求情?」
「不是求情。」朱以海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他不該受這個罪。」
殿內安靜了幾息。
魯王靠在王座上,看著朱以海。
這是他兒子。可這孩子說話的方式,讓他覺得陌生。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魯王忽然問。
朱以海一愣,「他.....他不是我大伴嗎?」
「他是你的奴婢。」魯王刻意壓著聲音,「奴婢伺候主子,是他們的本分。伺候不好,就該罰。」
朱以海聽著這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知道這是明朝的規矩,可這規矩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可是....」他想了想,憋出一句話,「可是他照顧我十九年了。」
魯王沒接話。
「十九年,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吧?」朱以海繼續說,「我就病這一回,他就得蹲大牢,那之前的十九年的辛苦算什麼?」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不太對。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過了很久,魯王開口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話的?還有你說話的腔調怎麼像從京城裡來的公公?」
朱以海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惹了禍。
「罷了,你大病一場就變成這般痴樣,可能都是天意。」
魯王倒是自己先找了個理由。
朱以海抬起頭。
「既然你替他求情。」魯王說,「那就放出來吧。」
「可你要記得。你今日替他求情這事,不要往外說,若有外人問起,就說是本王開恩,與誰都無關。」
朱以海愣了一下,「為什麼?」
魯王看了他一眼,沒解釋。
「你以後要是再想替誰做事,先想想,那人值不值得。」
朱以海聽著這話,心裡有些奇怪。
他還沒想明白,魯王已經擺了擺手。
「去吧。」
他只得跪下行禮,「兒臣告退。」
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魯王的聲音。
「海哥兒。」
「你今日說的那些話。」魯王猶豫再三,問道:「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朱以海說,「我自己想的。」
魯王沉默了幾息。
「自己想的好。」
「去吧。」
朱以海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
張超還站在廊下,縮著脖子,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小主子,您可算出來了!凍死奴婢了!」
朱以海沒接張超的話,只是自顧說道:「走吧,去接吳大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