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善謀,深謀遠慮且不開口,只一味地下棋,直至最後引發。
只是這一次,他派了自己來。
引發的事,不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竇運。
東海四島的倭寇與海賊問題,還構不成威脅,更形不成規模,按理說,不需要自己親自來一趟。
駐紮軍心的不穩與茫然,隨著藩王進入的消息也會消除。
都司事,朝廷可以輕鬆應對。
至於金銀島,這裡不過是一個企廠總署之下的一個企業,賺錢不賺錢,對大明構不成重大影響,就是竇運十年不產出一兩銀子,朝廷的日子一樣過。
金銀島的產出還沒有納入到稅賦之中,最多就是一個入關稅,而金銀島每年入關的這筆稅對當下的戶部而言,微不足道。
說句不客氣的話,沒了金銀島,除了勛貴難受一點,其他國事,該怎麼推進還是怎麼推進。
所以,以朱標的智謀與心思,他讓自己送二王至太倉,引出倭寇,讓自己「不得不」不進入東海四島,繼而出現金銀島之事。
一路過來,顧正臣始終沒看清楚朱標最終的圖謀。
直至此時此刻——
顧正臣突然明白了過來,朱標讓自己所走的每一步,真正倒向的其實是朝鮮!
唯有朝鮮,才能值得自己走一趟!
也唯有朝鮮,才會讓朱標派自己前來!
顧正臣暼了一眼李芳雨,這個傢伙,便是讓自己勞累的罪魁禍首啊。
只是,朱標的態度到底是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
這個習慣打啞謎,什麼都不說的傢伙,實在是令人頭疼。
顧正臣思忖了下,言道:「走上謀逆之路,並不是一件好事。」
李芳雨急切地看著顧正臣:「先生啊,不是弟子想要謀逆,而是不得不為之!父王開國之後,原是有些明君之相,可才過了幾年,便懈怠了不少,甚至偏愛神德王后康氏!」
「父王不止一次地詢問大臣,想要將神德王后所生幼子李芳碩立為世子,只不過朝臣有些顧慮,直接聲援的並不算多。可父王畢竟是國王,他有著強大的力量!」
「若是李芳碩為世子,父王接下來會怎麼做?為了剪除小兒的威脅,父王一定會殺掉弟子,包括其他有威脅的王子!弟子若是不能先發制人,只能受制於人!」
顧正臣揉了揉眉心,輕聲道:「多少王朝政權,都折在了寵溺這一環,你父王也算是個人傑,為何偏偏看不穿這一點,非要惹出禍亂不可嗎?」
李芳雨心有悲憤:「可不是這樣!李氏王朝之所以站得住腳跟,我們兄弟幾個出了多少功勞,地方不穩的時候,是我們領兵在外,朝堂重臣的拉攏,也是靠著我們這些人聯姻。」
「多少國家大事,都是我們協助父王敲定,這才有了今日朝鮮國內的大體安穩,國力復甦。可父王偏偏因為一個女人,竟要拋棄嫡長子繼承制,選擇他偏愛的一個小兒子!」
「弟子也是讀過史書的,知道李隆基一日殺三子的事!現在,父王也一樣,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準備好了一日殺三子!無論如何,弟子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顧正臣看著揮舞雙臂,發泄不滿的李芳雨,沉吟良久,言道:「可你也應該知道,謀逆,在大明這裡並不允許,尤其是以下犯上,篡位之舉!」
李芳雨沉默了。
顧正臣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大明這個宗主國在那擺著,它十分注重規矩,以下犯上的謀逆之舉,大明不會承認,更不可能支持。
因為一旦承認通過政變篡位上來的國王,就意味著大明珍視的規矩成了一個笑話,甚至可能會讓大明國內的諸多勢力蠢蠢欲動。
旁邊就有成功者,榜樣在前,如何不能為之?
出於國內統治的需要,出於禮法規矩的需要,一旦自己篡位,大明不可能公開承認自己的王位。
一個不被大明認可的王位,雖然還是王位,依舊可以行使權力,國內也認,畢竟成王敗寇。
但是,大明不點頭,就意味著李芳雨未來的志向一個也實現不了,大明會遣送回所有的朝鮮弟子,會切斷與朝鮮的商道,會阻隔朝鮮人研究科技,發展科技。
沒有對標大明,沒有學習與進步,李芳雨的政治抱負就無從談起。
總結下來,失去大明的支持損失極大,得到大明的支持,利益極大。
李芳雨有些愁苦:「可是先生,若是事態繼續這樣下去,父王必然會起殺心!我們不死,他就無法確保選出來的小世子可以繼承王位!若我們行動,卻要失去大明的支持——這不是兩難的事。」
顧正臣思索了下,言道:「兩難的事怎麼了?兩難並非不可解決。比如李世民,他不就解決了?政變歸政變,但政變之後,未必需要殺父弒君。若是可以讓你父王將世子之位給你,一兩年之後他退下去,不就可以了嗎?」
高麗與朝鮮的更迭,不也是如此?
禪讓,就是合法。
你別管這是不是個牌坊,總之有了這東西,他李成桂就是個貞潔烈婦,有了這東西,你李芳雨也行。
李芳雨深深看著顧正臣:「如此說來,先生是支持我的?」
顧正臣呵呵一笑:「我支持有利於大明的一切結果,若是你上去,有利大明未來國運,我自然支持你。」
李芳雨得到了顧正臣毫無遮掩,明確的表態,心中大喜,行禮道:「弟子絕不會損害大明一點利益,相反,會成為大明最忠誠的藩屬國!先生,給我一批火器吧,有了火器,我有七成的把握!」
顧正臣擺了擺手:「怎麼才七成?那三成在哪裡?」
李芳雨嘴角抖動。
七成還小了?
我只是個王子,不是大王,真正的大權,畢竟還在父王手中,這些年來我再努力,再經營,再拉攏,也不可能擁有直接掀翻父王的力量。
就這,還需要計算火器的威力與威懾,需要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
那三成,在父王那啊。
顧正臣握著一枚銅錢,沉聲道:「我和你一起——去開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