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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我練

2026-09-28 04:02:36 作者: 馬克

  山石鬆動滾落,從坡上滾下去正好堵在追兵前方最窄的隘口。

  林中忽然起霧,白茫茫的霧氣來得毫無預兆,瞬間吞沒了柳平安的身影。

  那名女修手中的照屍鏡明明已經鎖住了他,火線筆直地射入密林,可鏡面忽然一暗,像被一層極陰冷的東西蒙了一下,火線偏轉了幾度,射在旁邊的樹幹上,燒出一小片焦痕。

  逐日峰的修士咒罵了一聲。

  「什麼東西?」

  柳平安聽不見,他已經撲進了山腳密林最深處。

  身後的追兵聲終于越來越遠,從隱約的呼喝,變成模糊的腳步聲,再變成林鳥驚飛的撲翅聲,最後只剩他自己的喘息。

  他不敢停。

  又往前跑了數里,直到雙腿再也撐不住,膝蓋一軟撲倒在一條小溪邊。

  溪水冰涼刺骨,他的手插進濕泥里,泥漿從指縫間擠出來,糊滿了整個手掌。

  他趴在石灘上大口喘息,胸腔像被火燒過又用粗鹽搓了一遍,喉嚨里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可他還活著。

  逃出來了。

  這個事實沒有讓他安心。

  反而讓他從骨頭縫裡生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爬,爬到最後在後腦勺炸開一片雞皮疙瘩。

  不對。

  這不對。

  他如今不過初入胎息,連真正練氣都不是,氣海里的靈力淺薄得連最基礎的法術都放不出來。

  那幾個逐日峰修士,至少都是練氣後期,為首的韓照更是練氣巔峰。

  練氣巔峰。

  那個距離築基只有一步的境界,神識能鎖定目標、身法能在十丈內借靈加速、出手的餘波都能震斷他的骨骼。

  他憑什麼逃出來?

  

  柳平安撐著溪邊的石頭坐起來,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泥漿沾滿了指縫,石子和碎葉嵌在掌心裡,血從虎口一道細細的裂口裡滲出來,被溪水沖成淡粉色。

  就是這雙手,剛才不知怎麼地抓住了樹根翻過了一道三丈高的斷崖。

  就是這雙腿,在完全不聽大腦指揮的情況下自己選了路,選了最隱蔽、最曲折、最不該被一個新手發現的路線。

  他不是靠自己逃出來的。

  那些藤蔓。

  那些霧氣。

  那塊剛好滾下來堵住隘口的山石。

  還有腦子裡突然浮出來的路線。

  那不是直覺,那是有人在替他指路。用他聽不見的聲音,引他走能活下去的方向。

  「小子。」

  熟悉的聲音終於在識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比七天前虛弱了幾分,帶著一絲剛被吵醒的沙啞,卻壓不住底下那股陰冷的笑意。

  柳平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保持著趴在溪邊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手指慢慢收攏,攥緊了濕泥里一塊尖銳的石頭。

  冥骨醒了。

  「跑得不錯。」

  柳平安咬著牙,牙關咬得太緊,臉頰肌肉都在發顫,詢問中帶著幾分期盼。

  「是你?」

  「你以為呢?」冥骨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砂紙磨過枯木,沙沙地刮著他的耳膜,「憑你一個胎息初入的小東西,也想從逐日峰的人手裡跑出來?」

  「你這幾天……」

  「老夫在等。」

  「等什麼?」

  「等你明白一件事。」冥骨的聲音慢慢沉下去,每個字都像釘棺材的釘子,一下一下往他的識海里敲,「青月宗護不住你。陳木也護不住你。逐日峰那面照屍鏡一照,你就得跑。你現在回去,他們會信你,還是信那面鏡子?」

  柳平安沒有說話。

  他知道答案。

  哪怕李滄海願意信他、周凝願意信他、周鐵柱願意拍著胸口替他擔保,玄火宗也不會信。

  照屍鏡照出了識海屍氣,那是鐵證。


  他解釋不了。

  難道要說「有個寄生邪修住在我腦子裡但我一直沒告訴大家」?

  陳木又在閉關,就算出關,又能如何?

  把他的識海剖開給別人看?

  把冥骨從他腦子裡拽出來當眾審判?

  且不說陳木做不做得到,就算做得到,在這之前,玄火宗的人早就把他帶走了。

  冥骨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像是在宣判一道他早就寫過無數遍的判詞。

  「你沒有退路了。」

  柳平安低聲道:「是你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他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是又如何?」

  冥骨毫不掩飾,他甚至懶得在語氣里加一層虛偽的和善,「你太猶豫。你總想著拖,想著等,想著靠那點月華慢慢磨死老夫。你以為每天練幾遍《太陰照靈引》就能把老夫從你識海里擠出去?小子,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柳平安的指尖深深摳進濕泥里,石頭尖銳的稜角刺破了他的虎口,血從裂口裡滲出來,被溪水沖成一條細細的紅線,繞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冥骨的聲音忽然變得和緩起來。

  帶著一種刻意的耐心。

  「修《青木長生訣》吧。」

  柳平安閉上眼。

  他的眼皮很重,閉上的瞬間眼眶裡湧上一股熱意,他用力把它壓了回去。

  「那是《枯榮生屍經》。」

  柳平安睜開眼。

  他的眼眶紅著,可目光已經不再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崩潰。

  那裡面有恐懼,有恨意,還有一絲從絕境裡逼出來的清醒。

  「我知道它是什麼。」

  「那你更該練。」

  冥骨的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誘餌,

  「你木靈根特殊,又被人皮鬼改過身體。修月華,最多保一口清明,在逐日峰面前連藏都藏不住。修枯榮,才能活。」

  柳平安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在他自己聽來像是碎冰撞在石頭上。

  「活成什麼?屍傀?怪物?還是別人爐子裡的一顆丹藥?」

  冥骨沉默了一會,幽幽道:

  「活著,才有資格問自己是什麼。死了,就什麼都不是。你這輩子見過多少天才?多少被寄予厚望的修士?青月宗當年那批內門弟子,哪一個死的時候不是一堆人哭天搶地?然後呢?屍骨爛在土裡,墳頭長草,世上再沒人記得他們叫什麼。你以為你能比他們特別?別天真了。活著,只有活著的人才算人。」

  溪水從石縫裡流過,沖刷著柳平安掌心的泥和血。

  他低頭看著水面,水面上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沫。

  那是他。

  也不是他。

  記憶中的上一世,這張臉曾餓到脫相,被打到渾身青紫,跪在地上求饒,求別人饒他一命。

  那真的是他的記憶嗎?

  他到底是誰?

  過了許久許久。

  柳平安才垂下腦袋,悶悶地開口。

  「我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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