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晚間,陳木在主殿召集眾人。
殿中幾根石柱上點了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焰很穩。
光照在陳木臉上時,眾人發現他比閉關前清瘦了些,顴骨線條更加分明,下頜的稜角也更硬了。
唯一不變的是依然有一股讓人挪不開眼睛的魅力。
「我去玄火宗一趟。」
他說得簡短,語氣和交代軍務時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有一條接一條的安排。
「山上事務仍由李滄海主持。
錢五繼續查柳平安留下的痕跡,記住我說的話,按細作標準查,查出來什麼就是什麼。
周鐵柱加緊武訓,這批弟子練了一個多月,基礎馬步夠了,可以開始配對拆招。
周凝帶人接收三鎮名冊,先查人口、田畝、糧倉和舊帳,可以再招攬一批弟子。
趙小滿負責對接三鎮的掌柜和里正,告訴他們青月宗接手管轄了,規矩不變,賦稅不漲。
劉二牛,靈田不能停,新開的那片排水渠要搶在雨季之前完工。」
眾人一一領命。
……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青月峰後山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晨靄中,山道兩側的灌木掛著露水,偶爾有一片葉子被露珠壓彎又彈回去,甩出幾滴細碎的水光。
陳木和許執事一起下山。
靴底踏過被露水打濕的青石台階,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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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靈田時,幾隻在田埂上覓食的麻雀被腳步聲驚飛,嘩啦啦竄上天去,又在對面的松枝上落了腳。
山門前,那根新立的半截石柱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青色。
柱身上還殘留著鑿刻的痕跡,石粉沒有完全清理乾淨,摸上去會沾一手白。柱頂只刻了一個字——青。
陳木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青月峰。
晨霧從山谷里升起來,把山峰裹在一片流動的白色里,只有峰頂的殘殿挑出霧面,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望著遠方。
山下三鎮的方向還籠著薄霧,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那是早起的鐵匠和磨坊主點上的油燈。
更遠處,玄火宗所在的群山在晨光中隱約浮現,連綿的山脊被霞光照成一片紅紫交疊的雲影,像是有人在天邊燒了一爐不熄的炭火。
陳木收回目光。
然後轉過身,往玄火宗的方向走去。
……
……
玄火宗的山,和青月峰完全不同。
陳木在青月峰住了一個多月,習慣了那裡的安靜。
斷壁殘垣被藤蔓爬滿,山道上的石板缺了角,風從破殿裡穿過去時會發出嗚嗚的低響。
青月峰是舊的,舊得每一塊石頭都沁著歲月的涼意。
不,不止是活的。
是燒著的。
群山連綿,赤霞鋪天。
山脊不是青灰色,而是赤紅與暗紫交疊,像是被一場燒了千萬年的大火反覆鍛打過,把岩石燒成了鐵,把鐵又燒成了琉璃。
岩壁之間隱隱有火紋流動,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符咒,而是山體深處的靈脈在呼吸。
每一次明滅,都像這排插入雲中的火劍在微微搏動。
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灼熱。
每吸一口都覺得鼻腔微微發乾,肺里卻暖融融的。
越往山走,靈氣越濃,濃到幾乎能嘗出味道,像含了一口燒熱的白酒,辣舌尖,暖喉嚨,最後化成一團熱氣沉進肚子裡。
陳木沿著山道往上走。
腳下的石階也是赤色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石階兩側每隔一段路便立著一根火紋銅柱,柱頂燃著一團不滅的靈焰,被山風吹得忽明忽暗,卻始終不熄。
許執事走在陳木旁邊,一路介紹得頗為盡職。
外務堂在半山腰,從山門到正殿共要過三道關,附屬宗門的宗主按例先入外務堂登記,再由堂中安排住處。
若是趕上主宗節慶或議事,等待拜謁的時間可能拖上三五天,不過陳木的運氣不差,這幾日外務堂不算太忙。
他說著,忽然腳步一頓。
陳木也抬眼看去。
山道旁,一塊赤色巨石上坐著一個女子。
那塊石頭足有半人高,底下被靈焰經年累月地烤著,石面上生出幾道天然的火紋,像是石頭自己的掌紋。
她坐在石上,一條腿曲起踩在石沿,另一條腿垂下輕輕晃著,暗紅箭袖被山風吹得貼在手臂上,勾勒出小臂纖細卻有力的線條。
腰間纏著銀絲軟鞭,鞭柄從腰側露出一截,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長發束成高馬尾,發尾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把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墨線。
她手裡拿著一枚紅色小果,剛咬了一口,汁水還沾在唇角,正百無聊賴地望著山下。
那雙眼睛原本是懶洋洋的。
山風吹過她的發梢,吹過她咬了一半的果子,吹過她垂在石邊的腳踝,她整個人就像一朵被曬在石頭上的紅雲,又亮眼又無聊。
然後她看見了陳木。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點亮色從瞳孔中心往外蔓延,眼睫毛都跟著顫了顫。
可只出現了一瞬,便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染紅蓮從巨石上跳下來,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來得夠慢。」
她的語氣很輕佻,像是順手在路邊的攤子上拿起一塊糕點,說「這什麼餡的」。
陳木看著她。
「你在等我?」
染紅蓮立刻抬高了下巴。
那個動作之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弓起了背。
「誰等你了?」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然後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我只是恰好路過。」
許執事在旁邊咳了一聲。
染紅蓮冷冷看過去。
「許執事嗓子不舒服?」
許執事連忙拱手:「在下忽然想起,堂中還有文書未歸檔,需先走一步。這青月宗宗主……染師姐受累,代為接待一番?」
說完,也不等染紅蓮反應,轉身就走。
陳木看著那個背影,笑了一聲。
染紅蓮也盯著許執事的背影,耳尖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她耳朵的皮膚本來就薄,被山風一吹,那層紅色透亮得像初春貼窗花時被燭火映紅的窗紙。
她聽見陳木的笑聲,立刻把臉轉回來。
「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