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酒吧,煙味混著劣質香薰。
王凱旋坐在角落卡座,面前擺了七八個空杯。
威士忌,伏特加,啤酒,什麼烈喝什麼。
領帶扯得歪斜,襯衫扣子崩掉兩顆,露出泛紅的脖頸。
「再來……一杯。」他舌頭打結,掏錢包的手在抖。
酒保猶豫著看向吧檯另一側——
那裡坐著個戴墨鏡的女人,半小時前就點了杯蘇打水,一直沒喝,只是靜靜看著王凱旋的方向。
女人輕輕點頭。
酒保嘆了口氣,又推過去一杯威士忌。
王凱旋抓起杯子就往嘴裡灌,一半灑在襯衫上。
他盯著琥珀色的液體,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
「十年……我跟了認識了十年……」
旁邊卡座的情侶皺眉,換了個位置。
「從機械廠……到遠晴……到初心……我王凱旋……哪次不是沖在前面?」
他對著空氣說話,眼神渙散。
「供應鏈……渠道商……那些難啃的骨頭……哪塊不是我啃下來的……可他竟然選擇站在張大川那一邊……」
他用力捶了下桌子,杯盤哐當作響。
「還有趙曉棠……從她在深城路邊擺攤,到後來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副總……哪一次我不是我在後面幫她……
她胃疼時是我跑三條街買的小米粥……無論加班到多晚,我都會準時送去宵夜並送她回家……可最後她選了張大川……選了個悶葫蘆……」
他聲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抽乾了力氣。
「就因為他……在她母親快死的時候……演了場好戲……」
王凱旋說著將頭深深埋進臂彎,肩膀開始顫抖。
「我也在啊……我也可以啊……為什麼……從來沒人看看我……」
哽咽混著酒氣,在震耳的音樂里微弱得像嘆息。
就在這時,一張紙巾輕輕推到他手邊。
王凱旋遲鈍地抬頭,視線模糊中,看見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坐在他對面。
長發微卷,紅唇精緻,即使在這種昏暗燈光下,也能看出穿戴價值不菲。
「擦擦吧。」女人聲音很柔,帶著點南方口音,「襯衫都濕了。」
王凱旋沒接,只是盯著她:「你……誰啊?」
「一個懂你感受的人。」女人摘掉墨鏡,露出一雙漂亮但略顯疲憊的眼睛,「我也曾經……為一個人付出一切,最後卻發現,自己從來不是他的第一選擇。」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甚至不是第二、第三選擇。」
王凱旋醉眼朦朧地看著她,覺得有點眼熟,但腦子一團漿糊,想不起來。
「你……也被兄弟……搶了女人?」他大著舌頭問道。
女人笑了,笑容里有種蒼涼的諷刺。
「比那更糟。」她輕聲說,「我是被利用了價值,然後像抹布一樣扔掉。而他……永遠站在道德高地上,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對的。」
王凱旋愣住。
這句話,像根針,扎進了他心裡最痛的地方。
「陸遠……」他喃喃。
女人眼睛微微眯起:「你也認識陸總?」
「何止認識……」王凱旋又灌了口酒,嗆得咳嗽,「他是我大哥……我曾經……以為他是我這輩子……最信的人……」
「曾經?」女人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王凱旋不說話了,只是盯著酒杯,眼眶通紅。
女人沉默片刻,從包里取出名片夾,抽出一張,推過去。
純黑卡片,只有燙金的名字和電話。
葉清瀾。
王凱旋盯著那三個字,混沌的大腦終於閃過一絲清明。
「你是……瀾海資本那個……」
「對。」葉清瀾坦然承認,「也是被陸遠踢出局的前遠晴董事。」
她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所以我懂你的感受,王總。」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你以為的兄弟情深,在他眼裡可能只是棋子排列。你以為的公平競爭,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她看著王凱旋顫抖的手,輕輕補了一句:
「因為他永遠……只在乎他自己想要什麼。」
王凱旋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窗外霓虹閃爍,映在他通紅的眼睛裡,像兩簇搖曳的鬼火。
葉清瀾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
「需要人聊聊的話,」她指尖在名片上輕輕一點,「隨時。」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嘈雜音樂中清晰得像倒計時。
王凱旋盯著那張黑色名片,很久。
然後他抓起最後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玻璃杯重重砸在桌上,裂紋蔓延。
像某些東西,終於碎了。
王凱旋追出酒吧時,葉清瀾的車剛好駛離。
他踉蹌著攔了輛出租,啞著嗓子報出名片上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眼這個渾身酒氣的男人,踩油門的動作都透著遲疑。
二十分鐘後,王凱旋站在那家私人會所門前。
安保正要攔他,對講機里傳來輕柔女聲:「讓他上來。」
葉清瀾在頂樓套間等他。
房間很大,裝潢奢華,但透著冷清。
她換了身家居服,素顏,長發披散,比酒吧里少了幾分攻擊性,多了幾分易碎感。
「坐。」她示意沙發,「喝點什麼醒酒?」
「不用。」王凱旋站著沒動,眼睛通紅,「你說你懂我的感受——什麼意思?」
葉清瀾笑了,笑容苦澀:
「字面意思。我也曾經掏心掏肺對一個人,結果發現自己只是他成功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她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卻沒喝,只是握著杯子輕輕搖晃。
「你知道,陸遠當年怎麼拿到瀾海資本的第一筆投資嗎?」
她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每天在公司樓下等我,送禮物,送花,說我是他見過最懂投資的女性。他說他欣賞我的專業,更欣賞我這個人。」
她頓了頓,看向王凱旋:
「我信了。不但投了錢,還動用人脈幫他打通渠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他早就有女朋友。他接近我,只是為了錢和資源。」
王凱旋皺了皺眉頭,說道:「陸遠不是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