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阿杏老老實實跟著秀娘做事,手腳勤快,嘴也少話了。
每天早來晚走,見了誰都笑著打招呼。
擱在不知情的人眼裡,這就是個被敲打過後改了性子的好學徒。
林昭昭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第四天早上,她把四個學徒叫到了前堂。
「有件事跟你們說一聲。」
林昭昭坐在桌後頭,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紙上隨手畫了個圈。
「最近堂里的事越來越多,我跟婉舟忙不過來,藥材這頭我打算交給人專管。」
春杏以為說的是自己,正要開口,林昭昭把筆一擱。
「阿杏,以後藥材的進貨和記帳,歸你管。」
秀娘愣了。
翠屏、春蘭和秀娘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阿杏站在最後頭,抬起了頭。
「我?」
「你。」
林昭昭的語氣平平淡淡的。
「你在家帶過弟妹,做事也利索,帳也識幾個字。進貨跟藥商對接的事不難,主要是認藥、驗貨、記帳。」
她頓了頓,把一串鑰匙從腰間摘下來,擱在桌上。
「庫房的鑰匙也給你。」
秀娘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口。
阿杏盯著桌上那串鑰匙,沒有馬上去拿。
她在想。
林昭昭前幾天才說庫房的鑰匙自己收著、誰也不給。
怎麼突然就變了?
可她想了又想,想不出哪裡不對。
盤庫那天數目是對的。
林昭昭自己也說了,動手腳的是外頭的人。
庫房的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這是林昭昭親口說的。
也就是說,她壓根沒懷疑過堂里的人。
阿杏把手伸出去,拿起了鑰匙。
「姑娘放心,我一定辦妥當。」
這話說得誠懇,連秀娘都挑不出毛病。
林昭昭笑了笑。
「去吧,明天就去跟李掌柜那邊對一趟這個月的單子。」
學徒們散了。
秀娘走到最後,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昭昭一眼。
林昭昭沖她微微搖了下頭。
秀娘把要說的話咽回去,走了。
阿杏當天下午就去了藥材鋪。
她跟李掌柜對了帳目,又把庫房裡存著的藥材過了一遍。
回來以後,規規矩矩地寫了一份清單交給林昭昭。
林昭昭翻了翻,擱到一邊。
「做得不錯。」
阿杏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
到了夜裡,阿杏沒回家。
她繞了一段路,從南邊的巷子拐進回春堂的後門。
孫郎中正在後堂喝茶。
阿杏把鑰匙從袖子裡摸出來,擱在桌上。
「庫房的鑰匙,她給我了。進貨記帳也歸我管了。」
孫郎中放下茶杯,打量了她一眼。
「這麼快?」
「她沒疑心過我。」
阿杏的聲音壓得低。
「上回盤庫什麼都沒查出來,她還跟我說是外頭有人撬了鎖。」
孫郎中沒吭聲,拿起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
「那接下來,你知道怎麼做。」
阿杏點頭。
「雞內金、白朮、茯苓,凡是她常用的幾味,我慢慢換。」
「不急。」
孫郎中把核桃擱回去。
「進貨的路子你現在捏在手裡,直接從源頭摻,比往庫房裡塞方便。」
「她驗貨的時候呢?」
「她哪有空驗?上午不是在宮裡就是國公府,午後回來看診,晚間還得教你們幾個。她一天恨不得掰成三截用。」
孫郎中端起茶杯。
「你只管把事情做得慢些,一個月換三五味就夠了。等那些孩子吃了藥沒效果,家裡人鬧起來,她這育兒堂的招牌自己就砸了。」
阿杏把鑰匙收回袖子裡。
出門的時候,孫郎中在後頭追了一句。
「銀子的事你放心,這個月給你三兩。」
阿杏的腳步快了一些。
三兩銀子,夠她大兒子去私塾念半年的書了。
她沒回頭。
接下來幾天,育兒堂太太平平的。
阿杏做事比從前賣力,進了什麼貨、花了多少錢、存了多少斤兩,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林昭昭偶爾翻翻帳本,點個頭,不多說。
春杏私底下找了她兩回。
「姑娘,你真把鑰匙給她了?」
「給了。」
「你不怕她再——」
「怕什麼?」
林昭昭頭也沒抬,在方子上寫了個「減半」。
「我給她鑰匙,是讓她覺得我信她。人手上有了權,心裡頭藏的東西才會往外冒。」
春杏聽得半懂不懂,可也不好再問,嘟囔了一句「但願姑娘有數」就走了。
林昭昭當然有數。
阿杏每天幾時出門、走哪條路、在外頭待多久,她都讓春杏盯著。
春杏力氣大、腳程快,跟人不容易被甩掉。
第一天,阿杏去了李掌柜的藥鋪,正常。
第二天,阿杏又去了李掌柜那裡,比頭一天多待了一炷香。
第三天,阿杏沒去李掌柜那裡,拐進了南邊那條巷子。
春杏跟到巷口就不敢再跟了——巷子太窄,人太少,一跟就露。
可她看清了阿杏進的那扇門。
回春堂的後門。
春杏回來把這事說了,林昭昭把手裡的筆擱下。
「幾時進的?」
「酉時三刻。」
「待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
林昭昭沒說話。
她把帳本翻到阿杏今天記的那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進白朮三斤,銀一兩二錢。」
她拿過另一本舊帳翻了翻。上個月進白朮三斤,銀一兩四錢。
便宜了二錢。
藥材鋪子裡同一味藥不會月月降價,除非換了供貨的路子。
林昭昭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帳本。
她心裡已經拼出了七八分。
阿杏從回春堂拿劣藥,摻進育兒堂的庫房,進貨的錢報正常價格,差出來的銀子揣自己兜里。
一進一出,她不光幫孫郎中使絆子,自己還能多賺一筆。
三兩月銀加上這些差價,一個月少說能拿四五兩。
難怪她不怕得罪林昭昭。
四五兩銀子,在這片坊市里夠一家五口吃喝三個月了。
又過了兩日。
這天傍晚,林昭昭把學徒和江婉舟都叫到了前堂。
阿杏來得最早,手裡還拎著今天新進的一筐藥材,規規矩矩擺在門口。
「今天跟大家說件事。」
林昭昭站在藥櫃前頭。
「我前幾天去了趟城南的何記藥鋪,跟何掌柜談了談,以後育兒堂的藥材,全部從何記進。」
阿杏的手一抖。
秀娘問了一句。
「不從李掌柜那裡拿了?」
「嗯。」
林昭昭拿起一包藥材拆開。
「我最近查過了,李掌柜這兩個月供的貨質量不穩,有幾味藥的成色比年初差了不少。」
她把拆開的藥材擱在桌上,指了指。
「你們看這批白朮,顏色發暗,質地松,跟年初那批沒法比。」
幾個人湊過去看了看,秀娘捻了一撮搓了搓,點了下頭。
「確實不如以前的。」
「所以我決定換藥商。」
林昭昭把桌上的藥材收攏。
「另外,庫里現存的這批藥,全部封存,不再用了。」
「明天開始從何記拿新貨,舊的一律作廢。」
阿杏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她擱在身側的那隻手,五根指頭慢慢攥緊了。
庫里那些藥,有一大半是她這幾天從回春堂拿來摻進去的。
封庫,就是把那些東西全部凍在裡頭。
何記的新貨一進來,舊藥就沒人動了。
可那些舊藥裡頭摻了什麼,只要有人細細查一遍,全得露餡。
她摻的不是一兩味。
白朮、雞內金、茯苓,凡是孫郎中給過的,她都換了進去。
如果林昭昭只是換了藥商、用了新藥,舊的不管了,那還好說。
可「封存」是什麼意思?
封存就是留著。
留著就是有朝一日可能被翻出來。
阿杏的嗓子發緊。
她沒法當面問為什麼要封存。
問了就是心虛。
散了值以後,阿杏沒急著走。
她在後院磨蹭了一陣,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從角門出去。
到了巷口她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育兒堂。
庫房那扇窗黑洞洞的,門上掛著鎖。
鑰匙還在她袖子裡。
林昭昭說了封庫,可沒說換鎖。
阿杏攥著那串鑰匙,在巷口站了很久。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後脖頸發涼。
她得把那些藥毀掉。
今晚就得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