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令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了,用力點了點頭,視線轉向王琴時,眼裡流露出無法遮擋的光芒。
弄堂里嘈雜。有坐在門口摘菜閒聊的大媽,有四處奔跑戲耍的小孩子,半空中才剛洗好的被單隨風拂動,一片安寧祥和。
王琴不敢相信,瞄一眼許令,再瞅一眼報紙,雙手和聲音同時顫抖起來:「真的嗎?真的會漲嗎,我們真的會賺錢嗎?」
她上次小賺一千五百塊後立刻還了五百外債,這次索性把剩下的一千全都投進了股市。整整一周,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寧,根本無心工作,時常拖地拖到一半就沖交易大廳,在大戶室打掃時,還經常莫名站定,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牆上的行情屏幕。
一周下來,並沒有迎來許令推測的政策,連她們入手的幾隻股也沒怎麼上漲,還有兩隻甚至小幅回落。
王琴心底的急躁一日重過一日,又快拿不住了。就在今天早上她還打定主意,下周一一開盤就全部拋掉。
但誰也不會知道,救市政策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從天而降了。她一時竟不敢置信。
「肯定會!」許令很堅定。
政策落地勢必帶動盤面震盪,只要她抓准沖高的時機離場,賺錢就是板上釘釘。
晨光鋪進了許令雙眸,整個人明媚而閃耀。
王琴望著許令,覺得她此刻格外動人,自己緊繃的神色也慢慢舒展,憋了一周的心情終於在這一刻釋放,她完全無法形容激動的心情,腦袋一個念頭閃過,迅速把報紙折好,重重地擱在了窗台上,大方地開口道:「今天我下廚做大餐,你們想吃什麼儘管說!」
許令聽聞,眸光閃了下,無意識地舔了下嘴角。
自從工作以來,她不是吃盒飯就是在外隨便糊弄一口,心裡對尋常家常菜早就渴望至極,但眼下錢還沒賺到手,總不能白白吃王琴的,本來打算出聲應下,還是遲疑住了。
王琴一眼就看穿她饞嘴的小動作,搶先打消她的顧慮:「要不是你幫我,我哪有錢還那些債,一頓飯都不夠我謝的!」
「還有小禾,你想吃什麼?」王琴側身問周小禾。
周小禾淺淺一笑,少女心思藏不住,略帶害羞地說:「琴姐不用啦,男朋友約了我出去。」
「呦!」許令鬼叫一聲:「王琴姐,看她甜蜜的嘞!」又裝著周小禾的語氣,貼臉湊過去打趣:「男朋友約了我出去。」
周小禾臉頰瞬間燒紅,羞得垂著頭躲到王琴身後。
王琴被兩人逗得失笑,反手拉她出來,笑著說:「害羞什麼呀,誰還沒談過戀愛呀。」
這話一出,周小禾立馬從王琴身後跳出來,指著許令,一本正經地拆台:「這個人沒有談過戀愛。」說完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不等許令反應過來,撒腿就往屋裡跑。
許令愣了下,視線慢慢轉向王琴,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調侃了,故意一跺腳,拔腳就往屋裡沖,大叫:「好啊周小禾,你給我下來!」
王琴站在底樓門口,看著衝上樓梯打鬧的兩人,耳邊是鞋底落在木頭樓梯上發出的噠噠聲,心情忽然好起來,長期被生活壓抑的狀態得到舒緩。
她忽然覺得生活有趣了起來。這還是自從丈夫去世後,她頭一回發現日子有了滋味。王琴看著還在樓梯上打鬧的兩人,不禁鼻子一酸,眼眶泛了紅。
半晌,她抬手拭去眼角濕意,朝著樓上揚聲喊:「許令,想好要吃什麼沒?我去菜場買菜!」
樓上傳來許令帶著嬉笑的聲音:「必須吃肉!」
股民都知道,吃肉就是大幅盈利!王琴會心一笑,道了聲「好嘞」,轉身就朝弄堂口大步走去。
*
周小禾午飯前就出去了,只有許令和王琴吃飯。
菜色豐盛,除了許令要求的肉,王琴還專門燉了老鴨冬瓜湯,做了絲瓜炒毛豆和響油鱔絲。一桌全是上海出梅入「三伏」後的清補菜式。
許令吃得沒了聲音,只能在空檔時朝王琴舉起大拇指,給她一個大大的贊!
吃完飯,許令去弄堂口買了西瓜,用涼水湃了一會,再切成小塊,放在搪瓷盆里端上了樓。
王琴已經在地面灑過涼水降溫。房間地上鋪了一張竹涼蓆,旁邊一台華生牌的電扇正在呼呼轉動,吹得窗簾輕輕翻飛。
許令把搪瓷盆放在涼蓆的中間,整個人順勢就倒了下去,四仰八叉舒展開,長呼了一口氣,把所有的疲憊全都釋放出去。
王琴覺得許令太鬆弛,起初她還有些拘謹,在學著許令的樣子躺下去後,四肢慢慢展開,陡然一股通暢感傳來,她也不禁長呼了一口氣。
忽然旁邊傳來許令輕輕的笑聲。
王琴驚了下,倏地收回了手臂,旁邊就傳來許令的聲音。
「王琴姐,你賺錢了除了還債,還想幹嘛?」
王琴微微一愣,望著斑駁的天花板出了神。
自從她老公去世,她滿腦子只有還債,就從未思考過別的事情。天花板上好像慢慢浮現出丈夫的模樣,接著閃過一個個他們當年的約定,如果她的丈夫還在,他們一定會一一去實現。
所以……要是她賺錢了,她想去實現和丈夫的約定。
「我想穿上漂亮的衣服,去西餐廳。」王琴望著天花板,眼角又濕潤了。
許令忽地翻身起來,拿了塊西瓜扔進嘴裡:「只是這個?」
王琴也撐著坐起來,語氣有些不好意思,也帶了點悵然:「我丈夫答應會帶我去的,因為沒錢,因為……」
許令心中瞭然,趕緊拿了塊西瓜遞了過去,打斷她的話,道:「那我們就說好了,這次賺到錢,就去買漂亮衣服,去吃西餐!」
王琴接過,笑著點了點頭,反問她:「那你呢?賺錢了要幹嘛?」她其實也還沒懂一個上海財大的高材生為什麼要來營業部干臨時工。
電風扇呼呼地吹,吹散了屋裡的悶熱,吹得人神清氣爽,手裡的西瓜更是沁涼入心。許令又躺了回去,望著天花板,笑容展開,緩緩又堅定地說:「賺了錢,就要賺更多的錢!」
王琴捧著西瓜,似懂非懂地看著她,雖然無法完全體會這份執念,但被她的熱情和執著打動,由衷地露出羨慕的笑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一定會賺很多錢的!」
兩人又閒話許久,不知不覺,雙雙躺在涼蓆上沉沉地睡去。
*
一眨眼就到了深夜,許令復盤結束已經十一點半,準備睡下的時候,發現周小禾還沒有回來。
周小禾從來沒有晚於九點回來。許令有些不放心,擔心周小禾也碰到搶劫,趿著拖鞋就下了樓。
深夜弄堂漆黑一片,十分地安靜,偶爾有一隻小夜貓跳出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喵嗚。
許令攥著手電筒往弄堂口去。手電筒昏黃的光束左右掃過,所到之處瞬間被點亮。就在燈光掠過弄堂出口時,忽然傳來男人的一聲「哎呀」。
許令心頭一驚,立刻將手電筒直直地照過去,發現在昏黃的三角形黃色光區里,正站著周小禾和一個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