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臣桓桓,為邦之垣。」——《奄頌·垣》
臘月里的官道上,不是回家的就是流浪的。執諾往北去,兩種都不是。
出了桑邑地界,官道一天比一天空。頭兩天還能遇上趕年集的騾車,車幫上捆著紅紙,還有給娃娃的糖;再往北,紅紙沒有了,糖也沒有了,只剩下雪和雪底下的路。
車轍凍成了鐵,騾馬走一步打一個滑,沿路的村子牆塌灶冷,炊煙稀稀拉拉,冒一陣,斷一陣。偶有整裝的車隊擦肩而過,車簾壓得死死的,誰也不看誰。
路過一處塌了半邊的亭驛,幾個戍卒圍著火烤凍硬的乾糧,見了執諾的劍,默默讓出半邊火來,也不多話。道上的人都知道,同是趕路的,熱一熱手可以,多問三句就是罪過。
執諾坐了半刻,烤了火,走的時候在火邊留了兩枚小錢。戍卒沒有推讓,錢和炭一樣,都是救命的東西。
出了雍地,路旁的光景就變了。
雍地十里一根法柱,柱身刻滿刑名,刻得極深,鵝毛的雪落下,也糊不住那些名。人行道過,多要伸手抹去一截雪,把那些字,從頭撫到尾。
法不二出。
雍人刻法於柱上。執諾每根柱都看。他看刻痕的深淺,覺得一個國家把道理刻得這樣深,往後要往哪裡去,柱子上早寫著了。
走到第九天,黃昏時分,他到了泓口。
泓口是官道的岔心。往北去圜邑,往東去奄地,人們大多都這分手。泓水冬天不凍透,河心一道黑水,渡船排著隊。等船的人待不及天黑,擠在渡口,人湧進渡口那家騾馬店。店裡燒著兩個火塘,人聲混著酒氣,把冬天這個冷冰冰的物什排擠在外。
執諾揀了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湯餅。
火塘邊,一個蒲國口音的貨郎正講到興頭上,唾沫橫飛。講的,是桑邑。
「……你們猜,那位教書先生,屋裡藏著什麼?」
「定是藏著媳婦!」滿堂鬨笑。
「俗!那先生啊,藏著一把劍!」貨郎把糖匣子往膝上一拍,「十年沒出鞘的劍啊!白天教娃娃,夜裡擦劍,後來他還自己花錢僱人來殺自己!」
滿堂又笑。笑完了,有人催他往下講。貨郎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臘月初一,故道上有場約。那位先生雇的,你們曾可聽過?就是背木牌的那位執諾!替死人赴了約,又把截殺先生的五個人追出去兩天兩夜,一文錢沒收!有人說他是燕地的劍客,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人,是哪座廟裡出來護法的……」
有個商旅模樣的搶著說,說,他表親就在桑邑,親眼見過那座墳,那墳頭的雪化得比別處更早!滿堂嘖嘖成一片。貨郎趁熱打鐵,揭開糖匣子:「這位客官說得是!來來,聽故事的賞口糖錢,聽完還能給娃娃帶一段回去講!」
「收金辦事,白殺五人。」角落裡一個佩刀的嗤了一聲,「倒反無常,也配叫俠?」
執諾把湯餅吃完,放下幾枚錢,起身。
出門要經過那個佩刀的。那人的眼睛跟著他走,落到他腰間那塊木牌上落定了,先前那點酒氣頓時就散了,頭也低了下去,像個鵪鶉。
執諾沒有停步。那個男人說的很對,他不是俠。
他向掌柜的要了一間房,出門想看看泓水的渡口。
迎面進來一個穿縞素的年輕女子,背上一隻書篋,篋角包著磨亮的鐵。兩人在門口錯開身,她進,他出。錯身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他胸前停頓了一下,停在他衣襟底下那截火燎的銅墜上,快得像沒有停過。
執諾走出去七八步,沒有回頭。
夜裡,他沒有睡。隔著一堵牆,將堂屋的話音聽得一清二楚。
先是那女子的聲音,不高,問一句,等一句:「那位桑邑的先生,姓什麼?」
「沒名沒姓,都叫先生。」
「總得有個名字。」
「名字?」貨郎來了精神,「好像有。聽說他給自己寫過一張名帖,跟著棺材一塊兒埋了。」
那邊紙頁輕響,有人在一本小冊子上寫了幾個字。女子的聲音再響起來,比方才低,也比方才慢:「我再打聽一個人。背木牌的,腰上是不是掛著一截燒過的銅墜?」
貨郎答不上來。
之後是開門的聲音。雪光從門縫裡灌進去,照見一隻鐵角書篋的影子晃了晃,消失了。
後半夜,門外一陣馬嘶,進來一支奄國的糧隊。幾個兵擁進堂屋,圍著火塘喝酒,盔甲上還掛著冰碴。酒過三巡,話趕著話,越說越急,八分酒氣里有十分火氣。
「王賜他死!」
「通敵?」另一個把碗頓在案上,酒都濺出來了,「老將軍把手底下的信全都燒了!營門口的火亮了半宿,一個字都不剩。查什麼?拿什麼查?!」
「查不成,名冊照樣抄。」另一個兵說:「司徒府的筆吏抄了一遍又一遍。通敵案一天不結,三萬人的名字就要一個一個過堂。」
「過個屁的堂!一個過路的蒲國商人,把幾封信賣給了令尹,拿了賞錢就走了。三萬人啊!一個一個,要查到猴年馬月去!」
「那信的字跡可真的很,沒有一年半載的功夫練不出來。」先前那個兵灌了口酒,「誰也說不上來,肯下這麼大功夫害一個死人的人,圖的是什麼?」
「君叫臣死,」最先開口的那個兵忽然笑了一聲,「臣就得死嘛!」
沒人接話。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跛了左腳的老卒,也是奄卒打扮,從頭到尾沒沾一口酒,一直看著桌子。先前那個兵忽然想起什麼,朝他低了聲:「誒,老哥,你說句公道話。營里逃哨的兵是將軍親手斬的,轉年開春,撫恤是他自己一路自己送過去的,一家一份,一戶不落。你說這樣這樣的人,能通敵?」
老卒沒有抬頭。過了半晌,他說:「將軍把老小早遣回原籍了。走那天,他在府門口站了半晌,跟門房說:往後沒有百里家的人了,你也不必當值了。」
說完這一句,他就再沒有開口。滿屋的酒話都跟著停了一瞬。
那幾個兵後來也沒再灌酒,一個個抱著槍靠牆睡了。火塘里的火熬到後半夜,只剩一層薄紅。像垂暮的夕陽。
執諾聽見那個老卒起了身,摸黑往兩個火塘里各添了幾塊柴,他猜測這是火頭軍的習慣。添完柴,那個跛腳的影子在他這邊的火塘前站住了。火光把一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出來。有刀疤,有劍痕,有燙傷,那雙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臉、腰、手、緩緩地,像是在偵察敵情。
戰爭帶來的痛苦是一生的,老卒仍恍惚著自己的行伍生涯。
執諾合著眼,氣息勻勻的,沒有動。
雪壓棚頂的輕響,一聲,又一聲。
這個冬天在一層一層往下摞,似是天傾。
天亮渡船開班,渡口的冰凌一根一根垂下來,日頭一出,亮得晃眼。船工唱著號子解纜,老調子高歌,沒人說得清年頭。執諾排在隊裡,那個跛腳老卒一瘸一拐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足下是執諾先生?」
執諾低頭看向老卒。
那老卒有些拘謹。他的個子明顯矮人一截,僵硬的脖頸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執諾,眼中是懇求。
「敝家將軍,百里桓,請先生過府一敘。」
「什麼事?」
「將軍沒說。」老卒頓了頓,「將軍只說,他的事,只有先生才辦得成。」
執諾望著渡船把一船人和騾馬擺過黑水去。北邊的官道在雪裡伸出去,直尺畫去,圜邑在那頭,問話也在那頭。
「將軍還有五日。」老卒的懇求愈發微弱,如同即將凍死的野草。
圜邑那邊等了這些年,也不差這一個冬天。
「帶路。」
出泓口十里,官道分岔,路口立著一塊指路碑。往東那行字叫人摩挲得發亮,往北那行字叫冰整個封住了,摳也摳不開。
執諾在碑前站了片刻。北邊天際的平線上浮著一片暗紅,那不是火,是圜邑的萬家燈火。
居於天下之中,幾十里外望得見。他看了一會兒,風從碑後繞過來,颳得髮絲飛舞。
然後他轉過身,朝東去了。
老卒在前頭引路,跛著一條腿卻走得急。凡是雪深的地方,他都先下去蹚,蹚開了才招手讓執諾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