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諾抬眼看他。
他沒有立刻應聲。這樣的託付,他聽過一遍才知道接不接。
「律上的字,是吾寫的。王要聽的就是這句話。」
「這件事,吾借的不是先生的刀。」他看著執諾,「是先生這個人。」
「罪狀,吾口授給先生。先生記在心裡,不要落在紙上。」
「為何不落紙?」
「字落在紙上會長腳。今日是罪狀,明日是別人手裡的刀。還是說出來好些,王自會分辨。」
他朝老卒抬了抬手。老卒躬身退出去,帶上了門,走前把一盆清水擱在案角。
堂上只剩他們兩個。百里桓淨了手,用布巾一指頭一指頭地擦乾淨,坐直後兩手平放在案上,像早朝時那樣。水是那樣的涼,盆沿結著一圈冰碴。
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臨死前把自己的罪,一件一件地說給一個陌生人聽。
罪狀不長,攏共幾十句。頭一句是:「某年冬,奄將百里桓,奉命守南鄙。」往後每一句都是這個樣式,人地月日,一樣不差。
「去冬十一月,雍人圍城……未請王命,按律通敵。」像是軍報,簡潔明了。
最後,只剩下七個字——
罪臣桓,無話可辯。
老將軍不想帶著百里家的榮耀認罪。
執諾閉著眼聽,指節在膝上輕叩。
百里桓口授的時候,腰是直的。說到守南鄙,他的聲音沉了沉,中間他停過一回,把茶碗往旁邊挪了挪,才接著說下去。
堂上靜,靜得聽見院裡雪壓枯枝的輕響。
一遍說完,百里桓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已冰涼,他卻滿不在乎。
第二遍他說得快了些,說到「獻圖於雍」四個字時,他的語氣自然,雖然那不是他說過的話,卻認得比自己的字還熟。
兩遍說完,百里桓閉了閉眼。院裡的掃帚聲停了,老卒掃完了那條道,立在雪裡,沒有進來。
「記住了?」
「記住了。」
「好。」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似是怕驚動了什麼。
百里桓點點頭,像是卸下了巨石,往後靠了靠,「先生好記性。」
他從案下取出一個粗布包,推過來。布包雖不大,但格外壓手,推動時,案腿吱了一聲。
「這裡是十餅金。」
執諾眉頭微抬,有些驚訝。
「吾家裡的東西,入冬前就散了。僕役散了,家小遣回原籍了,家裡的糧食,大多也散給了挨餓的人。就剩這十餅金,是留給先生的。」
「我是個不孝子孫,百里家斷在我這了。」
「人走了,糧散了,吾這個家就剩吾一個,和這半枚符。倒也清白。」
金是官鑄的,餅底打著奄國的戳。執諾揭開創角看了一眼,重新包好收進懷裡。
金收了,話立了,從這一刻起,這兩件事就是他的了。
百里桓又取過一塊新封泥,當著執諾的面,親手在上面刻了一個字。
他的手上有繭,指節粗大,是握了半輩子刀柄的手。可捏起刻刀來,那手一點也不抖,一筆一筆,像是還有大把的時間。
刻完,他沒有立刻遞過來,而是先自己端詳了一會兒。
那是個「臣」字。
「吾頭一回給先王上表那年,鬍鬚才剛開始留。」他說,「那個『臣』字,寫得歪扭。當年教我的夫子說,字如其人,臣字要端正。後來在軍中寫軍報,越寫越潦草。上個月那道請死的表,是吾這輩子最後一道表,那個臣字,吾不論重寫幾次,還是不夠好。」
他把封泥遞過來。
「越寫越亂,如今寫到頭了。」
執諾接過封泥。泥上的「臣」字筆畫收得極緊,末筆壓得極重,像一個人跪到了底又撐住,沒有趴下去。
「還有最後一件。不算差事,算個請求。」
百里桓抬手,指了指堂側垂著的那幅素帷。帷是素麻的,洗得發白,連滾邊都沒有。奄國人家掛帷,講究個彩頭,可這一幅,從頭到尾沒有一點顏色。
執諾朝那幅帷看了一眼。素麻的紋路里,還留著織機上的漿氣。
「王本定後日駕臨。吾上表,求王緩了幾日。」
「以何種理由?」
「司徒府的名冊還沒抄完。」百里桓說,「吾求王,等名冊抄完。」
「王准了?」
「准了。」百里桓說,「王說,名冊未齊而行刑,禮不全。」
他笑了笑:「吾求的是人,王準的是禮。都一樣。」
執諾聽出來了,一個人向王討幾日壽數,討的由頭是禮。這很奄國。
他頓了頓。
「名冊抄完那日,王駕親臨。請先生站到這帷後頭去。」
「做什麼?」
「聽吾怎麼死。」百里桓說得平常,仿若旁人的操演,「吾與王之間還有幾句話。這幾句話說完,先生那兩件事該怎麼開口自然就知道了。」
他朝執諾拱手。執諾起身還了一揖。這一揖,他彎得比往常低。
受人之託,禮也是諾的一部分。
「到那日,有勞先生。」
執諾出將軍府的時候,天已入夜。
他在府門外站了站,從懷裡取出木牌,就著門房檐下那點殘光刻下了第九道。
刻得比往常慢。刻痕的毛邊在拇指上蹭過,還沒磨平,和所有的新諾一樣扎手。
跛腳老卒一直送到街口。分開的時候,老卒回頭朝府里望了一眼,低聲說:「明日吾去買雞。將軍吩咐了,最後一頓飯,得有雞肉。」
「將軍還吃什麼?」執諾問。
老卒想了想:「將軍不挑。將軍只是愛看著人吃飯。」
說完他就跛著那條左腿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行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
執諾立在街口,看那行腳印走遠。
奄都的暮鼓響了,不緊不慢。街角的鋪子正上門板,掌柜的探出頭來,說趕著備年貨去。門板合攏的聲音在巷子裡傳得很遠,一聲接一聲。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都在等著自己的春節。
沒人會在意,年關之前,這座城裡要死一位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