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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入殿

2026-10-05 01:59:12 作者: 不語君尹長生

  丹墀很高,白石鋪的,雪掃淨了,只是石縫裡還有水漬。

  執諾從正門進。謁者攔他,高聲問道:「汝是何人?!」

  「代百里桓認罪的人。」

  謁者臉色變了變,沒有再攔,只在身後低低說:「上殿走東階。西階今日不灑掃。」

  百里桓說過,正門丹墀,別走偏階,偏階是近臣的路。執諾走的是當中。謁者追了兩步,沒追出聲。

  階下磚地掃淨了。他從東往西數,找到磚角磨圓的那一塊。

  磚面被無數隻腳踏亮,凹下去淺淺一層。他站上去。

  大殿比他想的深。兩列朝臣黑壓壓排開,冠帶整齊,屏著息,殿上燒著炭盆,烈火壓不住這座殿的冷,呼出的白氣浮在樑柱間。

  殿盡頭高處是王座,座前丹墀層級壘疊,每級站著一個執戟的郎衛。

  殿的東角,立著一員記事的史官,面前一張小案,筆架上懸著筆。

  滿殿的朝臣都在望王座,只有他望著空白的冊子。

  筆尖懸而未落。

  王座左手第一位,站著一個緋衣的大臣。他五十上下,麵皮白淨,下頜刮青。他的站位比旁人靠前半步,兩手攏在袖中。

  旁的朝臣都望殿門,唯獨他不望。而是打量執諾後垂下眼皮,暫收鋒芒。

  鐘響,百官肅立。王從偏門上來,一身玄衣,不疾不徐。落座之前,他轉身,目光越過滿殿,落在階下那一身素麻上。

  滿殿的頭隨著王的目光一齊轉了過來。東角那支筆落了下去,開始記錄。

  「上來。」王說。

  執諾打開油布,雙手捧起那半枚虎符,從當中走上去。

  滿殿裡只聽得見他自己的腳步。丹墀第一級站著的郎衛在他經過時把戟收了收,讓出半臂寬。

  到丹墀前,他把符舉過眉,符頭朝外,虎頸朝王。

  「符,還於王前,今訖。」

  謁者接符捧上王座。王接了,看了看,將缺耳的地方朝上。

  「是這枚。寡人少年時見過它,那時候,它還有一個耳朵。」

  他把符放在案上。

  「先生的名字,寡人還不知道。」

  「無名。人稱執諾。」

  

  殿上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執諾的名字在這一帶並不多麼陌生,這座殿裡也有人聽過。

  王不理會騷動。

  「百官都在。先生開始吧,寡人聽著。」

  謁者先上來驗看。兩個郎官把執諾上下摸了一遍,袖中布囊、懷裡木牌,一件一件報了。王擺手,讓他們退下。

  執諾站直,開口。

  百里桓口授過兩遍,他在心裡過了十幾夜,如今一字一句擺到這座殿上來,他沒添一個字,也沒省一個字。

  守城,收屍,開糧道。

  這幾件事在案卷上是一行字,從殿上說出口,一件是一件。武臣的隊列里有去冬在南鄙打過仗的,都把頭埋進了冠帶里,不敢看執諾。

  到「未請王命」這四個字,他停了一瞬。

  這一停,殿上有十幾顆頭抬了起來。朝臣們原以為他要辯,要把這四個字繞過去。

  滿殿的朝臣有人交換眼色,有人緊握笏板,有人把頭垂下抵著胸口。東角的筆尖沙沙地趕著走,划過紙面的聲音,在這座空曠的大殿裡,人人聽得見。

  他照著百里桓的語氣,繼續說。

  「以上,均為吾言。吾認。」

  殿上死一樣地靜,筆也停了。

  令尹出列。他早就在等了。

  「王。臣有問罪臣。」

  執諾按百里桓囑咐,把話頭讓給王。王沒有立刻開口,看了令尹片刻。

  「問。」

  「你既認獻圖於雍。」令尹對執諾發問,聲音快又清楚,「圖在何處?接圖的人是誰?經何道出境?」

  執諾看著他。這個人越是追問,越說明他知道怎樣對他更有利,搶在別人話的前頭,吐槍弄蛇。

  「我認的是紙上的字。」執諾不打算順著他的話,「字之外的,我不知道。將軍口授的時候,只有這幾句。」


  「案結在你一張嘴上?」令尹的眉挑起來,「通敵乃死罪,三萬之眾,安知無二?案豈能不查!」

  武臣的列里有人動了一下,一個肩寬的將軍半張著嘴。王的目光從令尹身上移過去,看了看他。那將軍的手從腰上放下來,退回列中。

  「王。查下去,動的是開糧道的軍吏,是買糧的邊民,是收屍的兵。查到最後,滿朝有人下獄,雍人在西邊看著。」

  王坐在上頭,很久沒有說話。殿外的日頭從門檻爬上殿內的磚,照見光影浮塵。

  「王。」令尹又進了一步,「縱然不查通敵,偽字仿的是將軍筆跡。仿字之人,罪同通敵,總要……」

  「令尹。」

  王開口,只聽見殿檐鐵馬在風裡磕絆。令尹躬著身子沒有直起,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王看著令尹,聲音不高,「案子是寡人的,卿急什麼。」

  令尹面上尷尬,躬身退去。

  殿上緩過一口氣來。這時禮部的班列里走出一位白髮老臣,笏板舉過眉。

  「王。老臣有奏。」老臣的話說到後頭,有些顫,「百里桓守邊三十年。老臣請旌其門,諡以武,教邊地的軍人知道,朝廷不負死人。」

  話音未落,令尹轉過身來。

  「王。罪臣之案今日方結,諡議未定。功過未論而先旌,律無此例。」

  「律上也沒有一位三十年的世代將軍會通敵!」老臣沒有回頭,「令尹要例,老臣這裡沒有。老臣這裡只有一個人。」

  令尹還要開口,老臣卻不再看他了,只把笏板又舉高半寸,朝著王座。

  「王。將軍這一死,往後是要進史的。老臣今年七十了,看不見那部史。老臣只怕後人翻開卷宗,只看見『通敵』兩個字,看不見死去的民眾!」

  「我們需要和平了!王!」

  殿上沒有聲音。

  王沒有動怒,坐在上頭看了老臣很久,又低頭看了看案上那枚缺耳的符。

  「碑,葬後再議。」他說:「卿先退下。今日不議這個。」

  老臣舉著笏板退回班列。

  「王。」執諾說,「罪,我認完了。將軍交代的事,還剩半件。」

  「講。」

  「將軍托我,在我認完罪之後,問王一句話。」

  「問。」

  「去冬三百戶人只為活而吃糧。王,這三百戶人在律上,該當何罪?」

  殿上沒有人敢動。

  東角的筆懸在半空。史官等著,滿殿的人都等著。這話在座的人里,未必沒有人想過,只是想過的不敢問。今日一個外鄉人替他們問了。

  王坐在上頭,很久沒有說話。

  「先生。」王終於開口,「這一問,也是替他?」

  執諾沒有直面回答。

  王從座上站起來。

  他沒有發怒。他走下丹墀,在執諾三步外站定。

  「這不由寡人。」王說。

  他低下頭。

  「寡人八歲讀律,律上寫通敵者死,可沒有一則寫過,開糧道救人者何罪。」

  「功是功,過是過。」

  他轉向滿朝臣工。

  「傳寡人的話。南鄙將士,名冊開春之前不弄好。去冬邊村三百戶,開春下種的種子,官倉出。」

  百官俯首。山呼的聲音在殿裡滾過。

  殿外,謁者的傳呼聲一層一層遞下去,遞出宮門。

  王沒有再登座。他繞過執諾往偏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半枚缺耳的符。

  王其實並不需要虎符證明自己的權力。

  「先生辦事,收誰的金?」

  「三金。已收訖。」

  「下次收寡人的。」王說完,出去了。

  兩個內侍進去,用黃帛把那半枚符裹起來,捧往偏殿。

  鍾又響了一聲,散朝。

  百官一列列退出大殿。為首的一位老臣走到殿門,朝執諾整了整衣冠,長揖到底,身後幾個朝臣遲疑了一下,跟著揖了。更多的人沒有揖,快步出門,走時比來時急。


  令尹的車在宮門外等著。執諾經過車旁時,車簾掀開一線。

  「先生是個體面人。」令尹在車裡說,聲音不高,「只是體面人往往最後不會體面。」

  帘子落下來。車輪碾著雪離去了。

  執諾出殿時望了一眼西階。階上沒有人,雪沒有人掃,平平整整一片白。

  東角的史官正收筆墨。執諾走過去,問這冊子如何處置。

  「入史館,抄三份。」史官說,「一份入檔,一份呈王。還有一份抄本,明日送到將軍府。」

  「為何送那裡?」

  「守靈的老卒昨日到史館花了金銀的。」

  執諾沒有再問。

  史官把冊子抱在懷裡,退回東角去了。

  出宮門時,日頭已經偏西。宮牆外的雪地上跪了一片人,都是布衣,頭磕在雪裡,起來又磕下去。

  軍屬們進不得宮門,他們就在牆外頭朝裡頭磕。

  執諾沒有回客舍,拐去將軍府。

  靈前還是那個坐姿。老卒在灶邊,看見他進來,沒有多問。執諾在靈前站定,把殿上的事揀要緊的說了。

  老卒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將軍等的,就是這個。」

  火光從灶口照出來,映著白幡。

  執諾朝靈位看了一眼,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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