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一過，落霞城演武場再次被圍得水泄不通。
看台上的人群比上午更密集了，十二層石階上幾乎沒有縫隙，演武場外圍的牆頭上爬滿了半大孩子，有人甚至爬上了遠處旗杆的底座踮腳朝里張望。
四強對陣名單已經張貼在台側。
第一場，蘇家葉辰對王家王騰。
「王騰！洗髓九重！去年大比冠軍！」
「葉辰今天上午打蘇烈一步沒動，你說他跟王騰能打幾招？」
「我賭三十招以內。」
「我賭葉辰贏。」
「你瘋了？王騰去年可是全勝奪冠的。」
蘇家的席位上，蘇正源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錦袍坐得端端正正。他面前的茶碗換了新的，這回沒有端在手裡，而是穩穩放在桌面上，雙手交握放在腹前。
二長老坐在他旁邊，三長老坐在後排，連大長老蘇鴻都破天荒地坐在了前排。
蘇鴻的面色依舊有些蠟黃，但他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目光緊鎖著選手區那道灰布身影。
蘇清鳶依然坐在蘇正源身後一排。她今日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髮髻上別了一支素銀簪。
葉辰走出選手區時，看台上的聲浪陡然拔高了一截。
王騰從另一側走上台來。身穿月白色錦袍，腰懸一枚青玉佩，面容清俊，步伐從容沉穩。
洗髓九重的靈力波動圓融厚重地包裹在他身周，像一層薄而堅韌的水膜。
他走到葉辰面前約莫一丈處停下，整了整袖口，雙手抱拳一拱。
「葉兄好身手。」王騰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誠懇，「王某請教了。」
葉辰同樣抱拳回禮：「請。」
裁判舉起手臂。銅鑼聲清脆地響起，在全場上空迴蕩開來。
王騰第一個動了。他沒有像其他對手那樣急於衝上來硬碰硬，而是踏出三步拉開距離之後左手一晃，右手從側面劈出一記手刀。
靈力凝聚成一道薄而利的青色刃影劃破空氣斬向葉辰肩頭，角度刁鑽、速度極快，帶著一種精湛控制下才有的精準。
葉辰側身讓過那道刃影，反手探出兩指朝王騰手腕點去。
王騰腕部一翻化掌為拳從下路襲來，葉辰掌根下沉穩穩接住那一拳。
兩人的手掌在空中碰撞了一瞬隨即各自彈開，靈力交鋒產生的氣浪將兩人之間的紅毯壓出一道淺淺的波紋。
第一招試探結束。
王騰眼中多了一抹凝重，他方才那一記手刀用了七成力道，換作尋常洗髓八重的對手至少要退兩步才能卸掉沖勢。但葉辰接得輕輕鬆鬆，甚至沒有動用吞噬之力。
王騰沒有再猶豫，第二招緊接著跟上。
這一次他雙手齊動，左拳右掌交替攻出，每一擊都帶著厚實的靈力和精妙的變招。
落霞城年輕一代第一人的底蘊在這短短几息間展現無遺，他的招式並非一味的剛猛直來直去，而是在高速攻防中不斷變化節奏和方位，讓對手難以預判。
看台上的觀眾看得屏住了呼吸。前面幾輪葉辰都是一招制敵，此刻終於有人能讓他認真接招了。
趙家家主眯眼看著台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著節奏。
董家家主身體微微前傾。
蘇正源的呼吸放緩了，目光一瞬不瞬地追著兩人交手的軌跡。
石台上兩人已經過了五招。
葉辰只守不攻，腳下步伐不疾不徐地調整著角度和距離，每一次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或接下王騰的攻勢。
第七招時王騰猛地變招，左掌虛晃一招引偏葉辰的視線，右腿無聲無息地從下方掃向葉辰膝彎。
這一招隱蔽而突然，藏在連續四記高頻率攻擊的間隙里，尋常對手根本防不住。
葉辰沒有躲。他微微沉膝，用小腿側面硬接住了那一掃。
王騰腿上的靈力撞上他的小腿如同抽上了一根鐵柱，葉辰紋絲未動。
王騰瞳孔微縮，他那一掃足有四千斤力道，哪怕同階修士被掃中也要踉蹌。
葉辰承受了一擊之後連重心都沒有偏移半分。
十招過去。葉辰已經摸清了王騰的路數。
落霞城年輕一代第一人確實名副其實，功法底子紮實，招式變化豐富，戰鬥直覺敏銳。以洗髓九重的修為來說，王騰的水平在同齡人中堪稱頂尖。
但在葉辰面前他那些精妙的變化就像寫在紙上的字一樣清晰可讀，葉辰每接一招就在心裡預判出下一招的方向，連續十招無一錯漏。
第十一招的時候葉辰終於出手了。右掌平平推出，掌心噬天之力驟然全開。
王騰剛剛打出的一記沖拳迎面撞上那面吞噬一切的掌力，拳鋒上的青色靈力在接觸的瞬間被撕碎大半，餘下的掌力裹著一道柔和卻不可抗拒的推力拍在王騰胸口。
王騰整個人向後滑出去三丈遠，雙腳在紅毯上犁出兩道清晰的痕跡才堪堪穩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袍完好無損，但方才那一掌讓他體內的靈力震盪了片刻才能重新調動起來。
王騰抬起頭來看著葉辰。沉默了兩息，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抱拳拱了拱手：「葉兄實力遠在我之上。我認輸。」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像浪潮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鼓掌，有人拍著欄杆大聲叫好，有人在人群中扯著嗓子喊蘇家的名字。
趙家家主靠回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董家家主微微搖了一下頭，不知是感慨還是惋惜。
王家席位上，王騰的父親端坐著面色平淡，但擱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鬆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
蘇正源終於端起了茶碗。這次他穩穩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露出今日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表情。
二長老連說了三聲「好」。三長老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也露出一個點頭的動作。
大長老蘇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放在腿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主持人宣布葉辰晉級明日決賽。
場上的喧囂又漲了一層。
葉辰走下石台回到選手區站定。
他站在選手區的陰影里閉目調息了片刻。腦海中將方才那十招過了一遍，王騰的身法路數帶著一絲落霞城王家傳承的痕跡，乾淨利落，沒有歪門邪道的東西。
在落霞城這種小地方，能培養出這等水準的年輕一輩也算難得了。
明日決賽之後他的落霞城之行就接近尾聲了。
打完那場，他要去蘇家藏經閣挑功法，去把那兩間鋪面收了，然後去做那件他等了很久的事。
演武場上掌聲和吶喊聲此起彼伏地涌動著。台上的半決賽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