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葉天豁然起身。
村里最近事情不少，畢竟在準備村子合併的事。
槐樹屯和老王莊過來，可是要暫住在村民家裡的。
之前葉天雖然沒跟大家說過要讓兩村人熱不思蜀之類的話，但三個村子沾親帶故的，大都是熟人，主人翁精神還是讓他們熱情滿滿，打掃房間，打掃街道，準備招待客人的東西等等，熱鬧的像是要提前過年。
當然，未嘗沒有一點窮親戚上門，給他們開開眼界的優越感，這是難以避免的，也是葉天希望看到的，因此最近幾天村里人都挺忙活。
可王寡婦家裡的情況不同，畢竟是寡居，不太方面安排人，老王莊和槐樹屯可沒有單身寡居的女人，加上王寡婦是跟丈夫從外地過來定居的，在兩村也沒什麼親戚。
考慮到這方面，安排同住的時候，除非房間實在不夠，否則是不會安排到王寡婦家的，就算是安排，基本上也是一兩個獨身的女人，自然不用像其他人那樣大動干戈。
正好齊老太那裡缺人照顧，白天的時候就由王寡婦一個人照看著，等晚上的時候再過去人換班休息。
現在王寡婦急匆匆的趕過來，葉天頓時變了臉色：
「怎麼回事？是不是齊老太出什麼事了？」
王寡婦連連點頭，喘著粗氣道：「村長，老太太急著要見你，說……說她感覺自己撐不住了！」
「快走！」聽到這話，老支書也猛地站了起來。
齊老太，可是南門村輩分最高的，若非是個外姓女人，怕是比王福生在老王莊的地位高得多，連老支書都得喊聲老姑。
葉天也趕忙跟上，快步跑進了齊老太家的院子。
齊老太家的院子延續南門村的風格，空間很大，有三間房子，兩件都是簡單燒制的土磚，只有一間土夯的低矮房屋，看著極不和諧。
這是當初建設兵團改建村子的時候，老太太極力要求保留的，說他住的不習慣。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老太太只是放不下兒子，想在這所老房子裡等著兒子回來，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惜，院門右側門楣上，光榮烈屬四個字，註定了老太太永遠等不回孩子。
葉天和老支書一前一後，衝進了土培房。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房間裡點著昏黃的油燈。
屋子收拾的很乾淨，不大的房間十分整潔，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藥香和說不出的腐朽氣息。
齊老太躺在炕上，火炕燒的正旺，老太太卻痛苦的蜷縮起來，渾身受的皮包骨頭。
葉天看的鼻頭髮酸，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還拿著拐杖追著村裡的熊孩子跑，還專門給果果送她自己蒸的粘豆包。
幾天時間，卻完全變了個人。
柳萱也在這裡，懷中還抱著兩歲多的果果。
「爸爸！」
見到葉天，果果立刻張開了雙臂。
「果果別鬧，爸爸要看齊奶奶，齊奶奶跟爸爸有話要說，咱們不打擾爸爸和奶奶說話好不好？」
柳萱輕咬下唇，強忍淚水說道。
人家都說隔輩親，老人最是喜歡孩子，齊老太也是如此，事實上村裡的幾個老人都是家裡的常客，齊老太作為輩分最大的，自然是經常『倚老賣老』霸占果果，跟柳萱的關係也很是親近。
果果扭了扭頭，看床上變『小』了很多，閉著眼睛熟睡的齊奶奶，有看了看爸爸媽媽。
才兩歲的小傢伙自然不明白什麼是生死，什麼是病痛，她只是呆呆的看著，眼神中透著茫然，還有幾分期待，期待老奶奶什麼時候醒來陪她玩，趁把媽媽不注意，悄悄塞給她好吃的大白兔奶糖讓她舔著玩。
人，越來越多，村里得到訊息的人都趕了過來，房子滿了就站在院子裡，院子滿了就站在街道上，整個村子一片寂靜無聲。
「齊奶奶……」
葉天走上前，輕聲呼喚。
老人似乎一直在強撐著等他，聽到熟悉的聲音，眼皮顫動著，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迴光返照般凝聚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緊緊盯著葉天：
「天……娃子，你來了？」
「來了，我來了！齊奶奶，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葉天將一片薄薄的參片放進齊老太口中，讓她抿著。
「娃……子，你是好樣的！南門村，鄉親們多虧了你啊！要是……要是那年你沒來，我怕是都熬不過那場雪！」
「齊奶奶，我可是咱們村的村長，這些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南門村，以後回越來越好的！」葉天開口道。
「信……奶奶信你！」齊奶奶點了點頭，眸中閃過一模憂色：「可惜啊！娃子你是個有能力的，南門村這樣的小村，註定留不下你！」
「誰說留不下的！」葉天眼中水霧瀰漫，臉上露出笑容，握著那皮包骨頭的，乾枯的手：
「齊奶奶，您知道嗎？您生病這幾天，南門村要合村了！王家莊，槐樹屯，一共九百多人要加入咱們村子。」
「南門村，不是永恆不變的，可能這裡現在容不下我，容不下鄭超，容不下很多人，可我們這些容不下的人，回一點點的將它壯大，直到……這世間，再也沒有咱們南門村說容不下的人！」
「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放心吧！我葉天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註定屬於南門村！等到有一天，南門村成了整個天下最富裕的村子，我就跟小萱在寸頭種一片地，種田，趕山……守著這裡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好！好！好……」齊老太抓著葉天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用力。
突然，她猛地抬起頭，望向那漆黑的房梁，似乎穿透了頭頂厚厚的毛氈草蓆，看到了星空中，那穿著軍裝，揹著長槍，正在對他招手的淳樸少年，軍帽上一枚紅星閃耀，笑容如同記憶中那般淳樸，燦然！
「黑……黑娃子……你……你來接娘了？娘……娘想你了！」
慘白的，滿是褶皺的蒼老臉龐上，露出了一抹燦爛幸福的笑，那緊緊抓著葉天胳膊的手，緩緩的失去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