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的話音在空曠寂靜的聚寶閣四層緩緩落下,餘音繞樑。
托盤上那塊名為「光陰晷針」的外附眼骨靜靜懸浮,淡金色的半透明結晶體周圍,空間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感。
寧天第一個打破了這份安靜。她向前邁出半步,將蕭衍大半個身子擋在側後方。九寶琉璃宗少主的氣場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她直視著林老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的眼睛,毫不拖泥帶水地丟擲問題。
「多少金魂幣?」
簡簡單單五個字,似乎透著強大的底氣。
寧天的右手死死捏著左手食指上的高階儲物戒指,手心裡其實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外附魂骨,還是涉及時間法則的眼部外附魂骨,這東西的價值根本無法用常規的市場行情來衡量。
林老眼角彎起,滿是褶皺的臉上綻放出慈祥的笑意。她沒有立刻報價,而是將雙手交疊在身前,慢條斯理地看著眼前這個試圖用金錢砸開壁壘的小姑娘。
「寧家的丫頭,你先別急。」林老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時間屬性的頂尖魂骨,加上幾乎已經絕跡的光陰蟬作為本源,再加上這是一塊能夠伴隨宿主修為不斷進化的外附魂骨。這三個條件疊加在一起,你覺得,它應該值多少錢?」
寧天心裡猛地一沉。常年在宗門耳濡目染的商業嗅覺向她發出了強烈的警報,這老太太根本不想談錢。但既然話已經逼到了這個份上,九寶琉璃宗絕沒有露怯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氣,貧瘠的胸脯略微起伏,報出了一個足以讓三大帝國財政大臣當場跳腳的數字。
「一億金魂幣。」
寧天報出這個數字時,旁邊的巫風倒吸了一口涼氣,蕭蕭更是瞪圓了眼睛,捂著嘴巴才沒讓自己驚撥出聲。
一億金魂幣,這筆巨款堆在一起足以填滿半個鬥獸場,買下一座繁華的中型城池都綽綽有餘。
聽到這個天價,林老的眼底閃過幾分驚異。
她確實驚訝於九寶琉璃宗的財大氣粗,一個出來求學的小丫頭,身上竟然帶著上億的流動資金,這等底蘊實在令人咋舌。
不過,驚訝僅僅維持了一瞬。林老搖了搖頭,圖窮匕見。
「九寶琉璃宗的財力,老朽今天算是見識了。但是很遺憾,這塊光陰晷針,聚寶閣給它的定價是……」林老停頓了一下,視線越過寧天,直勾勾地鎖定在蕭衍那張清俊平靜的臉龐上,「無價之寶,只給予有緣人。」
有緣人是誰,在這四層寂靜的空間裡,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寧天差點把一口銀牙咬碎。她鬆開捏著戒指的手,胸口憋著一團發泄不出來的悶氣。
什麼叫我家財萬貫、窮得只剩下金魂幣,你卻告訴我這東西是無價之寶?
這史萊克學院的高層擺明了是在耍賴,硬生生用「有緣」這兩個字,把她這上億的真金白銀擋在了門外。這根本不是買賣,這是不加掩飾的陽謀拉攏!
林老不再去管氣鼓鼓的寧天,她向前走出兩步,拉近了與蕭衍的距離。
「蕭衍同學。」林老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帶著史萊克學院最高層的期許,
「你沒有去評估過賒帳額度,但依照你的天賦和實力,你擁有一個特權,可以無條件帶走聚寶閣內的任何一件展品,不需要支付金魂幣,也不需要簽任何借據。」
林老指了指托盤上那塊扭曲了周圍時間的外附眼骨。
「不知道你現在,要不要動用這個特權,將它帶走?」
四樓的空間陷入沉寂。
蕭蕭和巫風屏住了呼吸。那可是光陰晷針,是時間屬性的外附魂骨!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都會激動得當場答應下來。
蕭衍的視線落在那塊半透明的淡金色結晶體上。
時間法則,這是三千大道中最為頂尖的法則之一。如果能夠將其煉化,融入《羲皇訣》的星河識海,他的推演能力與對戰鬥節奏的掌控,必將迎來一次無法估量的跨越。
更何況吸收它之後自己必然會開啟東皇鍾之上時間神紋的參悟。
他必須承認,這塊魂骨對他的誘惑力相當大。
但是,修道之人,最忌諱的便是沾染還不清的因果。
史萊克學院開出這等無法拒絕的籌碼,看似是不求回報的饋贈,實則是一道沉重無比的枷鎖。
拿了這塊光陰晷針,他就等於徹底將自己綁在了史萊克學院這輛戰車上。日後史萊克有難,他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必須頂在最前面。用一塊魂骨換他蕭衍一輩子的保駕護航,史萊克這筆買賣算得太精明瞭。
蕭衍眼底的光芒漸漸收斂,重歸深邃與平靜。他嘴角上揚,勾起一個溫和卻充滿疏離感的弧度。
「這塊魂骨,確實是一件讓人無法拒絕的至寶,也是我目前修煉所需要的。」蕭衍的聲音在沉悶的金屬柱旁響起,清晰可聞,「學院給的特權也很誘人。」
他看著林老那張已經勝券在握的臉龐,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我選擇拒絕。」
這幾個字落下,宛如平地驚雷。
林老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天才,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送到嘴邊的無上機緣硬生生推開。
「為什麼?」林老甚至顧不上掩飾語調里的急切與失態,脫口而出發問。
蕭衍搖了搖頭,沒有多做半句解釋。
他轉身看向還在發愣的寧天,以及完全沒搞明白狀況、張大嘴巴的蕭蕭和巫風。
「走吧,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課。」
蕭衍伸手拉了一把呆若木雞的蕭蕭,回過頭,對著林老客氣地點了點頭。
「多謝林老今晚帶我們長見識。學生告辭。」
說罷,他沒有任何留戀,踏著星隕黑石鋪就的地面,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寧天如夢初醒,趕緊快步跟上,巫風緊隨其後。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三樓的樓梯拐角處,只留下空蕩蕩的四樓大廳。
林老孤零零地站在金屬柱旁,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默然不語。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交織著挫敗與難以置信。
「吱呀——吱呀——」
一陣木輪滾動的聲音突兀地從陰影中傳來。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坐在輪椅上,慢慢從四樓深處的黑暗中滑出。老人身形佝僂,臉上布滿了老年斑,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隨時都會咽氣的尋常老叟。但當他出現的那一刻,周圍扭曲的時間力場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海神閣主,龍神斗羅,穆恩。
穆恩推著輪椅來到金屬柱前。他抬起乾枯的手掌,朝著半空中虛握。
那塊被蕭衍拒絕的光陰晷針發出一聲輕顫,化作一道金芒,穩穩落入老人的掌心。
穆恩低頭端詳著這塊連他都覺得珍貴無雙的外附魂骨,又抬頭看了一眼蕭衍離開的方向,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心如明鏡,不沾因果。這小子,看得比我們這些活了上百年的老傢伙還要透徹。」
穆恩將手裡的光陰晷針放回托盤,聲音在空曠的聚寶閣四層迴蕩,透著深深的無奈與遺憾。
「看來,史萊克註定與其無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