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嵐的指尖,停在了那張最陳舊的副簽上。
指腹下的紙張紋理粗糙,那個模糊的「翠竹藥倉」舊印,像是從歲月里滲出來的疤。
「我叫周荷。」
那姑娘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紅絲。
她將懷裡剩下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三十五張顏色深淺不一的副簽,連同剛剛那張,整整齊齊的在地上排開。
三十六張,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這是三年的月錢。」
周荷指著第一排,那是三年前的。
「應領藥材一袋,實領藥渣半袋。」
她又指向第二排。
「還是半袋。」
最後一排,字跡最新,結果卻一模一樣。
每一張副簽的「實領」那一欄,都只畫了半個潦草的圈。
葉青嵐蹲下身,沒說話,只是從地上那堆發霉的藥渣里,捏起一撮。
她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秤,將所有藥渣倒了上去。
秤砣微微晃動,最後停住。
「數量,與三十六張副簽記錄的半數相符。」
葉青嵐的聲音沒有起伏,只是將結果記入了卷宗。
「莫問錢。」
張玄開了口。
莫問錢立刻從帳冊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記錄冊。
「會長,周荷入會兩個月,分揀藥材三百二十斤,抄錄副冊七本,無一次錯漏。」
他翻到另一頁。
「這是同批入會的男雜役,趙大牛的記錄。分揀三百一十斤,抄錄六本,退件一次。」
「按互助會規矩,周荷得貢獻點二十一分,趙大牛得十九分。」
莫問錢的算盤珠子撥了一下,聲音清脆。
「她乾的活,比男人多,比男人好。所以她領的,就該比男人多。」
張玄看著葉青嵐,攤了攤手。
「在互助會,只看你幹了多少活,不看你是男是女。」
這話一出,棚戶里其他幾個做著手工活的女雜役,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了頭。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林家管事服飾的中年男人,氣沖沖的擠了進來。
「周荷!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族裡的副簽拿出來給外人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三十六張副簽,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伸手就要去搶。
「啪!」
一柄帶鞘的長劍,攔在了他的手前。
葉青嵐站起身,目光比劍鋒還冷。
「林家外藥園管事,劉慶?」
劉慶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葉青嵐腰間的靈霄宗令牌,額頭冒出了細汗。
「葉……葉仙子,這是我們林家的家事。族產副簽,按規矩不能外流。」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色狠狠瞪著周荷。
「你還想不想在林家住了?今天不把東西拿回來,你那間雜役房,就騰出來吧!」
周荷的臉白了一下,抓緊了衣角。
「靈霄宗內務堂,奉命調查青雲城藥材流轉。所有相關票據,全部封存。」
葉青嵐收回長劍,從卷宗里取出一張封條。
「你的身份令牌,還有你經手的藥倉編號,留下。」
劉慶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卻不敢不從。
他哆哆嗦嗦的解下腰牌,報上了一串編號。
葉青嵐挨個記下,然後將三十六張副簽和那堆藥渣,全部裝入一個證物袋,貼上了封條。
「仙子,要不要核算一下她的收入?」
張玄適時開口。
莫問錢立刻將一本總帳遞了過去。
「周荷入會至今,憑貢獻點,已兌換靈米三十斤,療傷藥膏三盒。帳目在此。」
「如果她上個月抄錄的副冊,退件率再高兩成呢?」
葉青嵐忽然問。
莫問錢的算盤飛快地撥動了幾下。
「那她的貢獻點會少四分,兌換的靈米,會變成二十六斤。藥膏不變,因為那是新人入會的基礎份例。」
他又補充道:
「這份擔保,是算在互助會的風險金里的,和她本人勞務無關。」
隨機抽查,對答如流。
葉青嵐在卷宗上記下「核算無誤」。
「周荷。」
張玄看向那個依舊有些不安的姑娘。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拿著這些記錄,回林家去,他們或許會補你一些,但以後你的日子,不會好過。」
「二是就在這張狀紙上,畫押作證。以後林家回不去了,但互助會保你一個住處,給你一份能養活自己的活干。」
他讓莫問錢取來一張空白的狀紙。
周荷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和她一樣,常年受著氣的姐妹。
她咬了咬牙,走到桌前拿起筆,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重重按下了手印。
「好。」
張玄點了點頭。
「莫問錢,記帳。從公帳支取七日房租,撥兩份新藥材分揀訂單給她。這筆費用,單列為證人安置開銷,不得從她後續貢獻中扣除。」
「我也有!」
一個聲音響起,另一個女雜役站了出來,從懷裡也掏出了一疊發黃的副簽。
「我也有!」
「我的也被扣了一半!」
片刻之間,又有十二名女雜役站了出來。
十三份記錄,幾乎一模一樣。
差額的去向,無一例外,都劃給了她們各自沾親帶故的族中男丁。
葉青嵐一張張核對過去。
當她看到第五份副簽背面的那個印記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又是「翠竹藥倉」。
她將那五份副簽單獨挑出,又從證物袋裡,取出了那塊從引魔釘木箱上拓印下來的封條。
兩個印記,並排放在一起。
「是同一個藥倉的舊印。」葉青嵐得出結論。
「但出庫批次的編號對不上。」
她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林家管事劉慶。
「傳我的話,讓林長岳,把翠竹藥倉近三年的出庫總冊,送到城主府。」
一樁剋扣工錢的糾紛,至此,正式牽扯出了一個被隱藏了三年的藥倉黑帳。
「會長,你的傷。」
魏長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瓶藥膏,看著張玄右臂滲血的衣袖。
張玄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葉青嵐卻在這時開口了。
「個例,說明不了問題。」
她的目光從周荷,掃過魏長生,最後落在張玄身上。
「無論是她,還是你治好的那些人,都只是個例。」
「你的方法,是否真的有效,是否對所有人都適用,還需要更嚴格的證明。」
魏長生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積了灰的舊冊子,放在了葉青嵐面前的桌上。
「這是老頭子我,卡在鍊氣六層那八年的求醫單,一共一百零七次,全都失敗了。」
他又拿出另一塊嶄新的身份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刻著。
「魏長生,鍊氣六層,入飛升互助會,七日破境。」
他看著葉青嵐,一字一句道。
「我,魏長生,自願申請,在靈霄宗仙子的全程監測下,閉關七日,衝擊鍊氣七層。」
說完,他從莫問錢那裡要來一張空白的申請書,寫下自己的請求,按上了手印。
然後,他將那份申請書,推到了葉青嵐面前。
在申請書的末尾,有一欄寫著:若出現靈力異常或走火入魔跡象,立即中止。
那一欄,是空白的。
魏長生指著那個空白處。
「仙子,這一欄,你來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