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6-10-04 20:44:44 作者: 蔡定諤

  風(一)

  炎景和七十七年,秋。

  瀛嶼原屬炎朝遠海疆土。因內亂,藩鎮割據,閉海亦有七十七年。

  十年後,胡三水是風派掌門,瀛嶼的大門派,其門生遍布瀛嶼。

  胡三水馭風,得追溯到小時候,還在瀛嶼的藍心村。

  ……

  胡三水的娘,是賣肉的。

  不過他娘賣肉和別人不一樣,只一個月帶著胡三水去集市上賣一次,賣一次,能回家再活一個月。

  他家在藍心村破廟旁的一個小偏房。

  胡三水的爹有一天出門,說要去找更好的住所,至此,音訊全無。

  胡三水的娘沒辦法,得養孩子,才搞起賣肉的行當。

  胡三水娘手穩心狠,屠豬屠狗,信手拈來。胡三水外公原本是村裡的屠戶加獵戶,養豬殺了吃,也去山裡打些野獸回來,胡三水娘從小跟著他外公,練就了一身膽魄。

  每到賣肉這天,胡三水娘都把胡三水趕走,再從案板下面,拿出肉,整整齊齊碼著新鮮的不同部位。

  脖肉,前肩,前腿肉,脊骨,肋排,五花,後腿肉,後肘子,尾龍骨,很齊全。

  胡三水娘在碼肉前,都會叫他去和隔壁的隔壁,賣蔬菜的王家的小孩一起去玩,王家賣蔬菜一個月會賣個五六次,賣個五六次,就能活一個月。

  

  其他攤位上也是這樣,不是天天賣的,不過大家都商量好,不賣重複的。

  然而,胡三水娘賣肉這天,集市上最熱鬧,因為胡三水娘一個月只賣一次,用其他攤位上的嬸嬸的話說,她賣的肉,最香。

  胡三水小時候記事起,他娘就帶著他一個月去一次集市,而且,也從來沒給他吃過案板上的肉。

  他也記得,每次他娘賣完肉,他就能吃到肉了。

  不過是別人家賣的肉。他們買賣也不用錢什麼的,大家就用物品換物品。

  胡三水娘有時候還能收到個豬耳朵,豬尾巴留給胡三水。

  ……

  胡三水一般在他娘賣肉這天,都會挺開心的。因為能吃到肉。

  這其中,有一天他不是很開心,但是這一天,也的確改變了他命運。

  胡三水改變自己命運的這一天,就像平常的玩耍的一天一樣,沒什麼兩樣。

  ……

  藍心村旁邊就有個小潭,潭水很清,能映著藍天,藍心村常年沒風,整個村子被高聳的樹包裹著,風進不來,也出不去。

  潭水旁有條小路,直通藍心村旁邊的樹林裡。他每次都會和王家小孩,跑到這邊上玩。

  這裡的樹高大挺拔,還會長香蕉。他就和王家小孩爬樹,去摘香蕉吃。大人們都和他們說過,不要走進樹林裡,只能在白天潭水旁邊的樹這裡玩,夜晚時也千萬別靠近樹林,說樹林會「吃人」,尤其喜歡小孩。

  胡三水和王家小孩,對這個事深信不疑。

  因為出過事。

  胡三水娘隔壁的攤位上,有個姓劉的寡婦,以前是挖自家紅薯賣的,紅薯一個月也能賣個七八回,七八回就能活一個月。

  劉寡婦家也有個女兒,叫巧兒,巧兒比胡三水長個兩歲,胡三水比王家小孩又長個兩歲,所以孩子還算能玩到一起去。

  直到有一天,胡三水沒再見過劉寡婦女兒。

  劉寡婦也沒再見過她女兒。

  那天是大暑,天光灼人,毒得要命。胡三水和王家小孩照例又去集市旁邊的潭裡,爬樹吃香蕉,劉寡婦女兒也跟著他們一起去玩。

  劉寡婦女兒此時已經十三四歲,已來了月事,劉寡婦又稍微教了點生理衛生知識,所以劉寡婦女兒對男女有別這事也略微知道一二。

  胡三水和王家小孩,在樹上摘完香蕉以後,就把自己脫了衣服,衝到潭裡洗澡。他們叫劉寡婦女兒也下來,此時劉寡婦女兒已知道男女有別,所以就沒下去。

  她自己走到樹林口的香蕉樹坐著。

  胡三水和王家小孩把自己洗乾淨了,就上來了,胡三水往潭邊遠處看,沒看到劉寡婦女兒,後來又環視了一下,還是沒看到,便領著王家小孩回家了。

  回去以後,劉寡婦問,她女兒呢,胡三水和王家小孩都說沒看到,說以為回來了。


  胡三水娘,王家嬸嬸,立刻張羅著擺攤的人們,跑去潭邊找。

  後來在樹林前面的香蕉樹前,撿到了劉寡婦在她女兒小時候給她戴的銀鈴鐺,她們看了一下地上,雜草向兩邊歪著,橫出一條通往樹林深黑處的,被拖拽的痕跡。

  那條痕跡真清晰,清晰到劉寡婦心裡。

  劉寡婦抱著胡三水娘嚎啕大哭,胡三水娘也只能望著樹林深處,環抱著劉寡婦,輕輕拍著她背,安慰著。

  這時,其他嬸嬸也忍不住啜泣起來。但是也沒人敢進樹林裡。

  胡三水和王家小孩那天,被自己的娘,打了個半死,打完以後,又把他們集合到一起。

  讓他們撅著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屁股,跪在潭前對著老天發誓,堅決不能太陽落山以後,靠近那片「吃人」樹林。

  後來劉寡婦不賣紅薯了,瘋了,就整天拿著女兒落下的那串鈴鐺,遊蕩在藍心村。

  攤位上的人心照不宣,見到她了,就拿碗飯給她吃,見不到,用王家嬸嬸的話說,過兩天劉瘋子餓了,就又出來了,不死就行了。

  胡三水改變命運這一天,和王家小孩又跑樹上摘香蕉吃。

  不同往日的是,他們這次去摘完香蕉,下了樹,一個乞丐模樣的老頭正在樹底下抽著木陀螺玩。

  胡三水和王家小孩拿著香蕉,看著眼前的老乞丐。老乞丐衣衫襤褸,衣服打了很多補丁,他頭髮很多,很亂,已經結成塊了。雖是蓬頭垢面,但是眼底卻藏著一點灼人的明光,不見半分頹喪。

  他專心地抽著眼前的陀螺。那個陀螺被他抽得很重,轉得很快,帶起來的風,已經把周圍的雜草都吹趴下,風呼呼地咆哮著。老乞丐手裡鞭子帶起來的罡風,劃破半空,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胡三水很納悶,因為他從沒見過陀螺這個東西,王家小孩也很納悶,怎麼會有個老乞丐在樹底下,他們在樹上摘香蕉時都沒發現。胡三水盯著老乞丐手裡的陀螺,他覺得真好玩,他盯著陀螺尖已經漸漸地往土裡沉了一些。

  風起雲奔,陀螺周圍竟漸漸聚起了一朵雲,籠罩在陀螺上空。雲涌著,翻滾著,突然,巨大的一聲「轟隆」從雲里砸下,陀螺停了。

  老乞丐滿頭大汗。

  開始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痛快噻,痛快噻!」

  胡三水和王家小孩不解地看著他,胡三水還想繼續看陀螺轉,他覺得陀螺很好玩,這是他從沒玩過的玩具,他現在很想叫老乞丐教他玩。王家小孩則是被老乞丐的眸子吸引了,因為老乞丐他是那麼蒼老,而眼神是那麼年輕。

  老乞丐方才抽陀螺引動雲雷的時候,胡三水隱約覺著,有一絲淡淡的氣流,鑽過自己的袖口。那氣流不似村里尋常的死氣,像是活的。他當時只當是陀螺轉動帶出來的陣風,沒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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