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三）
胡三水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臉頰，皮肉一碰就疼。他還能記著抽陀螺時那股風，只是空氣，卻像有了心思，順著他的心意流轉。
「我……我沒學過啥本事。」胡三水低聲說道，「我就學你抽陀螺玩，我感覺好玩得緊。」
老乞丐把瓦片擱在地上，隨手抹了抹手上的藥糊，靠在旁邊的香蕉樹幹上。
夜色里，他那雙眼睛依舊很亮，很年輕，和白天一模一樣。
「陀螺只是個引子。」老乞丐開口，口音依舊古怪，「就好比柴火，只是引火的物件，火，本就藏在你身子裡頭。」
黑林之中，又傳來一聲沉悶的熊吼，隔著老遠，聽得人心裡發緊。
但是這個聲音還帶了一些痛苦的嗚咽。
胡三水身子微微一顫，他怕了。
那熊掌拍過來的瞬間，他連躲閃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
「那妖熊，還會再來嗎？」
「不會嘍。」老乞丐抬了抬眼，看向樹林深處，說得乾脆，「它吃了我的雷氣，遲早要死得了。」
胡三水懸著的心稍微放了放，攥了一下拳頭，掌心空空，陀螺不知道被打飛落到哪一處去了。
「你的陀螺我弄沒了。」胡三水低下頭。
老乞丐抬眼，目光沉沉：「麼得事。那玩意兒，我想啥時做就能啥時做。倒是你，你已經摸到風嘍。可那只是一瞬，現在你要試著，不靠陀螺，自己把風喚出來。我能把你體內的風能喚出來，我也算功德一件嘍。」
胡三水閉上眼，努力回想那種感覺。
四周只有夜風吹過蕉葉的沙沙聲響，可這風是死的，只是胡亂掠過皮肉，沒有半分溫順。他心裡越是著急，空氣越是一動不動。
試了好幾回，半點動靜都沒有。
他有些沮喪，垂下腦袋。
「不行，喚不出來。」
老乞丐哼了一聲：「慌錘子。風最不喜急躁。你心裡怕、心裡急，風就躲得遠遠的。」
他伸手指向黑漆漆的「吃人」林：「你看那妖熊，守在林子裡，把這村裡的氣都憋得死死的。你們這個村的人，一輩子困在這裡，連風都不敢好好去感受，全是一幫慫包。」
「你不要想著拿風去耍，不要想著拿風去打架。先只是去感受它。讓它像個小狗過來舔你掌心。」
胡三水重新閉上眼睛。
他只是靜靜站著，聽遠處熊的低吼，聽蕉葉晃動，聽泥土裡蟲蟻細微的動靜。
他的心神沉了下去。
周遭那些看不見的流動，一點點浮現在他的掌心裡。不是猛烈的狂風，是極細微的，一絲絲的氣流，在枝葉縫隙之間遊走。忽然，一縷很輕很輕的風，繞到他的手腕邊上，打了個旋。
胡三水猛地睜開眼。
那風就在他手邊，淡淡的，看得見地上的細草微微彎了彎腰。
沒有陀螺，沒有危難。
胡三水自己引出來的。
他心裡一喜，心神一動，想要讓風再大一點。
可就這一念貪心，那縷微風瞬間消散，四下又恢復了死寂。
胡三水愣在原地。
老乞丐瞧著他，嘴角露出一點淡淡的笑意。
「急了。」
「風是活物，不是你的奴隸。你要和它相融，不是要命令它，曉得不嘛。」老乞丐晃了晃手指說道。
夜色越來越深，天上的雲壓得更低。林子裡的熊吼又響了一次，後來就再也沒了聲音。
老乞丐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
「老子任務完成了，也算做了個好事，你們這個鬼村子，以後安全了。」
「陀螺丟了便丟了。」老乞丐道，「陀螺只是物件。真正的東西，已經在你身子裡頭了。沒想到，我還能做風的引路的了，都二十多年嘍。」
老乞丐眯起眼睛，像是對胡三水說，又像自言自語道。突然，老乞丐轉身，準備往樹林裡走。
……
胡三水臉上還敷著沒幹透的草藥，火辣辣的痛感依舊。
他想叫住老乞丐，還想說些什麼，臉上實在太痛了，出不了聲了。
胡三水只好頂著半邊腫著的臉，向村里方向走回去。
一路上，斷斷續續，總有幾縷細碎的風，會輕輕繞著他的衣角打轉。
他知道，這不是錯覺。
瀛嶼困了七十七年，可屬於胡三水的那一縷活風，已醒了。
……
遠遠的藍心村，透出零星的燈火。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胡三水娘焦急的呼喊，聲音穿過夜色，一聲聲飄過來。
「三水！三水！你在哪裡！」
天色已晚，王家小孩之前回村里，把事說了大半，只說三水還留在林子外頭，沒跟著回來。胡三水娘心裡慌得厲害，顧不上近夜裡，樹林兇險，拎著一盞破油燈，就順著村外的路尋了過來。
油燈的火光搖搖晃晃，在黑夜裡忽明忽暗。
胡三水娘快步奔過來，一眼看見兒子臉上糊著青綠色藥糊，半邊臉頰腫得老高，心口猛地一揪，油燈險些脫手。
「三水！你這臉怎麼搞的！」
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摸兒子的臉，又怕碰疼他，手懸在半空，聲音都發顫。
「你跑去哪裡了！天黑了還敢往林子邊上湊！你不要命了？」
胡三水被母親的喊聲拉回神。
「我……我就在外頭玩。」
「玩？」娘眼眶發紅，以為胡三水也要死得了。
「是不是林子裡的東西？是不是遇上啥怪事了？」
胡三水咬著嘴唇，方才被熊撲擊的那一幕還在腦子裡打轉，他不敢把妖熊、會學巧兒說話的事全盤說出來。
村裡的人，大多都對林子裡的怪事閉口不提。村裡的人，害怕改變，害怕樹林，害怕出去。
「媽，沒事，我摔了一跤。」
胡三水娘伸手拉住胡三水，就要把他往村里拽。
「跟我回家！以後再也不許往這邊跑！」
胡三水回頭望了一眼，想再看到一眼老乞丐，但是空蕩蕩的。
胡三水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娘急忙扶著他。
胡三水不知道的是，老乞丐正眯著眼站在樹林裡香蕉樹頂上的葉子上，望著他們母子遠去的背影，而後抬頭望向沉沉的夜空。
雲層之間，隱隱有雷光在暗處蟄伏。
藍心村的夜，還遠遠沒有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