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一定要保護好她嗎?
在過去,宮廷中有一位園藝師告訴法穆拉,想要將樹木修剪為自己理想中的狀態,關鍵在於平衡。那些柔韌的枝條,越是試圖將其壓彎,反彈的時候就越是激烈;但如果適當地放鬆,讓壓迫的力度得以釋放,那麼它們反倒會甘於這種狀態,漸漸就變不回來了。
那是因為它們已經習慣了被壓彎,樹木總是要向上生長的,但如果連被壓彎的狀態都能習慣,那就說明它們已經被馴化了,服從於人類的塑造,尤甚於服從自己的天性。所以說,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吧?那位園藝師笑著對法穆拉說道。
馴化?聽他的說法,簡直是把樹木當成了野獸,但豈止這兩類呢?連人類都是可以馴化的。那些甘願服從於《神聖法規》的限制,從未想過質問為什麼或憑什麼的聖契隆人便是如此;而即便是王族貴胄、高高在上的珀藍修斯君主,也無法逃脫這般命運。他們在自己的王位上俯瞰古老的雪國,遵循父祖們冷酷的訓誡,自私而又嚴厲地對待自己的人民,理性而又殘忍地擺弄自己的國家,任何時候都不會動容,也任何時候都不會落淚。
但如果一直堅持這樣的做法,即使能免受詛咒的吞噬,也難免變成另一種怪物,就像被壓彎的枝條若是抵達極限後反彈,也能爆發出激烈的力量一樣,為此,便如同園藝師的理論般,需要適當的釋放。究竟是用什麼辦法釋放呢,這或許是因人而異的吧?
據法穆拉所知,自己的父王,那位統治聖契隆已有十二年的君主,平時消解壓力的方式,便是將自己關在一個黑暗、封閉、連一絲光線都不能透入的房間內,禁止任何人打擾。他在房間內究竟做了什麼,自然是無人知曉,但當他離開房間的時候,那位冷酷而又威嚴的君主,便又回到了他的寶座上。除此之外,聖契隆的歷代君主也各有自己的方法,或者,對他們來說,那已經是一種生存方式了吧。有的人暴飲暴食,借腹中的充盈來填補精神上的空虛;有的人鍾情歌舞,若能得一時的歡愉,又何必在乎現實中的挫折?
他們秉持著自己的生存方式,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坐在這張王座上,並不將其視為榮耀,而是償贖先祖罪惡的試煉。這些人中,既有明君也有昏君,既有暴君也有庸君,但無一例外,至少在聖契隆人的眼中,他們都是合格的君主。
1.1
聖契隆的君主可以賢明,可以昏昧,可以殘暴,也可以庸俗,但唯獨不能是脆弱的。
這裡的脆弱,不僅是指表面上的軟弱和退縮,也包括故作無事的逞強與耿耿於懷的倔強。
無疑,塞西莉亞屬於後者。
在克制情感這方面,沒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任何時候都表現得冷靜理智,任何事情都完成得無可挑剔,任何外物都不能干擾她的心智,就像遠古時代的聖賢一樣,無我無物,心中唯有他的國家與人民。如果塞西莉亞能夠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那麼聖契隆下一代的君主除她以外再無其他人選。遺憾的是,少女終究只是一介凡人,而非聖賢,所以,她也需要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以釋放那些日積月累的壓力,幫助自己正確地保持平衡。
在這方面,她卻沒能做到。
至少,法穆拉從來沒有見過姐姐放鬆的模樣,也不知道她是否有任何適合緩解壓力的愛好。印象中她經常看書,無論是歷史、詩歌還是宗教方面的書籍,都來者不拒。那可以認為是她的愛好嗎?可是法穆拉也記得姐姐看書時的模樣,並不認為那是一種輕鬆的狀態,更像是在尋找答案。她在知識的世界中探索、思考、想要解答心中的困惑,可那非但沒有讓她安心下來,反倒陷入了更深的謎團之中,無法自拔。
她偶爾也來到花園中散心,卻對著盛開的溯月花皺起了眉頭;有時前往大聖庭參加禱告,虔誠的表象下始終隱含著深深的擔憂:就連和自己、和菲莉絲玩耍的那些時光,法穆拉如今回想起來,也覺得她其實並不是快樂的。
她總是心懷憂慮嗎?總有放不下的事情嗎?在外人面前已足夠嚴肅,而獨自一人時更加苛刻嗎?她被困在了情感的迷宮中,還是說從沒有走出來過?對她來說,記憶是一種負擔嗎,又或是毫無意義的人際交往才讓她倍感疲倦呢?關於這些,法穆拉全都一無所知,就像他也是直到這次事件發生,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姐姐也是會哭泣的。
那些日積月累的事物,當有朝一日爆發出來的時候,便猛烈得令人難以置信。所以,姐姐才會在菲莉絲的送別儀式上哭得那麼悲傷吧,情緒太過激動而差點變成了怪物,若不是途中便昏迷了過去,恐怕會成為聖契隆歷史上第一個被詛咒吞噬的王儲,對於珀藍修斯王族而言,這是一種恥辱。
沒有人能夠保證她絕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這種時候,她過去表現得越好,未來爆發時的危險性也就越大。這也恰恰印證了園藝師的理論,柔韌的枝條若是反彈,傷害的不止他人,也包括自己。父王和宮廷的大臣們已經無法信任這位王儲了,國家的未來也不能託付給一位雖然懂得克制情感卻唯獨不懂得如何釋放壓力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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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甚至可以說,塞西莉亞被罷黜王儲之位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她本人對此心知肚明。
或許法穆拉也是很清楚的,但他無法接受,才會氣勢洶洶地跑來質問長姐。
尤其是,看到她這副平靜的模樣之後。
失望?憤怒?悲傷?恐懼?還是迷茫?那種複雜的感情究竟要如何定義,法穆拉暫時還不知曉,這對他來說實在過於困難了。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他可能一輩子都不需要思考這種問題,仍舊可以像過去那樣,做一個被所有人都搖頭感嘆不學無術、但是內心卻
很快樂的王子。可是,一旦知道了,他莫非可以對此無動於衷嗎?無論是姐姐塞西莉亞,還是妹妹菲莉絲————他從未感覺她們離自己如此遙遠。
在他認知的世界中,姐姐一直都會是聖契隆的王儲,未來則是整個國家的君主,她高傲、偉大、威嚴而又不可侵犯,令人心生敬畏;妹妹則一直都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無論是否會成為聖女,都是那般透明、脆弱、柔軟而又溫和明媚,令人想要呵護。
至於自己?自己雖然不是天賦異稟的可造之材,但勉強也有些力量,能夠幫助姐姐和妹妹吧。他想過自己以後或許會成為一名將軍,追隨君主的背影,或是成為一名主教,幫助聖女管理教團。可是,當這些規律都不再成立時,法穆拉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如此陌生。
「如果姐姐不是王儲的話,」他喃喃道,「聖契隆該怎麼辦呢?」
難道會失去它的君主,失去這個囚籠的看守者與守護者,從此淪為一片無序的土地嗎?
對於這樣天真的問題,身為姐姐的塞西莉亞雖未發笑,嘴角卻也忍不住勾勒出一絲弧度,在過去,她絕不會有如此輕佻的舉動,但既然已不再是王儲,便無需顧慮了:「當然是由你來繼位,法穆拉。」
「我?」法穆拉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反駁,「我怎麼可能————」
「聖契隆的君主必須是珀藍修斯血脈的後裔,若我與菲莉絲都無資格,自然便輪到你了,法穆拉。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這就是責任。」塞西莉亞以冷酷的語氣拒絕了弟弟的求助,在過去她總是如此,表現得像個嚴厲的家長。但或許是這一次的事件讓她人性中柔軟的一面重新浮出了水面,於是她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法穆拉的腦
袋,安慰道:「不要害怕,法穆拉,你擁有為王的資質,在你的身體中潛藏著理性的因子,只是你從來不肯面對它而已————現在就是接受它們的時刻了。」
「可是一」法穆拉欲言又止。
「無需動搖,這就是你的宿命。」塞西莉亞再次制止了他的求助,不給他退縮的機會:「而且,成為君主以後,你就可以履行過去的諾言,代替我保護菲莉絲了。」
「諾言————」法穆拉茫然地記起來了,那是自己尚且幼小時說過的話,直到如今仍然作數嗎?
「毋庸置疑。」姐姐的手緩緩向下移動,由少年的頭髮輕輕撫過了他的臉頰,用他從來都不敢想像,但或許曾經在夢中出現過的,傷感而又溫柔的語氣說道:「保護妹妹是兄長的職責啊,正如保護國家是身為王儲的職責一樣。」
那也是塞西莉亞的生命中,似曾相識的情感。
「我曾經想要做到,但最終還是失敗了。」姐姐喃喃自語:「所以,只能交給你了啊,法穆拉————」
法穆拉聽出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因此睜大眼睛,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恐懼。他在這一刻終於意識到,或許成為王儲乃至繼承大統,都不是姐姐的本意,她的本意是保護自己。
因為聖契隆歷史上從來沒有女王乃至女性王儲的先例,塞西莉亞是第一位,她因自己優秀的天賦和過人的才能而打破了慣例。那麼,換個角度思考,是否意味著如果在那個時候,塞西莉亞並沒有表現出爭取王儲之位的意願,這個位置就會順理成章地落到法穆拉的身上呢?
而事實上,塞西莉亞對於政治和權謀確實不感興趣,也從未刻意表現自己,是直到法穆拉漸漸長大,宮廷中有大臣向父王提議早日冊立王儲的時候,她才終於變得優秀起來,脫穎而出,引起了父王和臣民的關注,並理所當然地從法穆拉手中「搶」走了他的王儲之位。
何止是法穆拉呢?她對菲莉絲也是如此。塞西莉亞對神學與宗教一直都不感興趣,但是,當妹妹菲莉絲受到當代聖女的青睞、有望成為下一代聖女的消息傳來後,她立刻捧起了《西風女神福音書》,日夜耕讀,從中汲取陌生的知識,或許便是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取代妹妹成為聖女,保護她免受淨化污穢的苦楚吧?
君主與聖女為同一人,在聖契隆的歷史上從未有此先例,但塞西莉亞還是堅定不移地去做了,因為她早就打破過一次先例,何況第二次呢?遺憾的是,聖女的選拔標準與君主不同,對於君主來說,理性與冷酷的思考方式是可以人為塑造的,但對於聖女來說,至關重要的是純粹而無垢的靈魂。珀藍修斯王室的長女總是心懷憂慮,思量太多,顯然並不符合這一標準。
付出了那麼大的努力,最終仍是失敗了,恐怕,姐姐在送別儀式上的哭泣,不僅是為了妹妹的離去,更是為了心中的愧疚和自責吧?然而自己卻一無所知,天真地以為世界就是自己想像中的模樣,甚至固執得不願意承認和接受它的變化————像這樣的人,難道不是最差勁了嗎?
真的有資格,代替姐姐保護好菲莉絲嗎?
法穆拉感到深深的惶恐,又一次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他是只知道在洞穴中瑟瑟發抖的雪兔,一旦暴風雪來臨,就不敢抬頭面對,哪怕洞穴實際上已經快要被積雪淹沒了。但
是,像這樣的人,像這樣軟弱退縮、猶豫不決、瞻前顧後而又畏首畏尾的人,究竟是怎樣活到了現在,還能保持一顆不為污穢和惡意所侵蝕的心呢?
一定是有人將他保護得很好吧。
那個人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將法穆拉擁入懷中,輕聲安慰和鼓勵自己尚未長大的弟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法穆拉,你一定可以做到。」
「然後,答應我————你一定會做到。」
不要像你那個貪心得什麼都想得要、卻無能得什麼都抓不住、最終失去一切的姐姐一樣,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哭泣得像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