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欠東家的銀錢,幾日能還上?」
「求大人開恩,多寬限幾日…亡夫屍骨未寒,我實在是…」
「我呸,少在這哭哭啼啼的!晦氣!」
「三日內必須還上,不然就拿你家啞女抵債!」
「求求你們…」
屋外的哭喊與怒罵隱隱傳進屋內。
「咳咳…」
腥咸苦辣的藥湯流進嘴裡,向秋冬猛地咳了幾聲。
簡直比自己曾在街邊喝過的涼茶還要難以下咽。
微微扭動脖子,後腦傳來十分柔軟的觸感。
睜眼,面前遮眼的山峰一退,他才看到上方少女滿臉的驚喜。
少女雖然面黃瘦削,卻難掩清麗,身穿藍底白花的粗布衣,一條麻花辮搭在胸前。
陌生而熟悉的記憶,不斷從腦海深處湧現而出。
他意識到自己穿越了。
少女趕忙放下手裡的碗勺,扶住想要從腿上撐起身的向秋冬。
「咳咳…嘶——」
只是輕微扯動嘴角,乾裂的嘴唇就崩開了幾道小口,絲絲腥甜在口中瀰漫。
記憶中的模樣與眼前少女重合,他有些猶豫地喊出了一個名字。
「聲聲...」
「我睡了幾天?」
聲聲豎起四根指節分明的手指,豆大的淚珠隨即就從眼眶裡不斷湧出滾落。
「不哭不哭,我這不是醒了麼…」
聲聲一下扎進他懷裡,向秋冬下意識張開雙臂,但最後還是緩緩合攏,輕拍她的後背安撫。
向聲聲與他同齡,是已故父母某日進城販賣獸皮,在萬山城外荒地遇見的棄嬰。
父母於心不忍,最後將她撿回家裡,養做前身的童養媳。
可聲聲從小不哭不喊,只是睜著水靈的眼睛到處瞧人。
為了讓她能早日開口說話,才取名「聲聲」。
長大後,聲聲落得越發水靈,但依然難以開口言語,於是被一些村民冠以「啞女」取笑。
環顧簡陋木屋,僅有一鋪貼牆土炕,一張缺角舊桌,還有四張破木凳而已。
吱呀。
「聲聲,那些催命鬼又來了…」
「冬兒的情況怎麼樣了…」
啪——!
一位頗有姿色的婦人推門而入,看見向秋冬已經甦醒,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手裡的空碗徑直摔落地面,砸了個脆響。
她身穿一身淡藍粗布衫,布衫因長期換洗而微微褪色發白,裹著那豐腴但不臃腫的身段。
衣口因勞作而微微敞開,露出小片粘黏著髮絲的白膩胸脯,隨呼吸微微起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冬兒,身子感覺好些了麼…還有哪處發疼?」
「好得差不多了,這幾天辛苦你操持家裡了,嫂子。」
何氏面露喜色,登時就紅了眼眶,但強忍著沒有落下淚,那又哭又笑的樣子,看得向秋冬十分揪心。
「大哥怎麼樣了?」
「你哥他…」
「沒,沒救過來…嗚嗚嗚……」
何氏終於是忍不住悲戚,帶著顫音哭了出來。
向秋冬靜靜聽著,結合記憶,逐漸了解當下處境。
此處是位於大梁最南端的萬山州治下,萬山城管轄的石村。
而石村再向南深入山野,就是縱橫達八百里,蟲豸橫行、人跡罕至的萬山群野。
與大梁敵對的大齊,就在萬山群野的另一邊。
由於群山阻隔,石村商旅不通,因此日子過得窮苦,雖然靠山吃山,但也僅僅只夠果腹生存。
而今年過得更為艱難。
大梁與大齊正式開戰,雖然還沒到舉家抓丁的程度,但各種苛捐雜稅都快翻了一倍。
不僅如此,群野中的野獸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全都躲藏起來了一般。
往年漫山可見的野兔麋鹿之類,全都藏匿了蹤跡,連一隻都極難尋覓。
幾日前,有獵戶傳聞,深入群野四十多里處,有條一階幼生期的靈紋蟒出沒。
前身與大哥身為村裡的獵戶好手,一番合計,打算聯手將其獵殺,再去村集賣個好價錢,貼補家用。
於是冒險深入了群野,雖然成功找到並重傷靈紋蟒,但也不知不覺被它引向萬山群野的更深處。
進入萬山群野四十里內,都算得上是外圍,也是石村獵戶的捕獵範圍,多是小型野獸出沒。
再向內深入,就極有可能遭遇中大型野獸,甚至是極度危險的妖獸。
最不願意遇見的事,還是發生了。
兩人在追獵靈紋蟒的過程中,迎面遭遇了一頭二階蛻生期的人熊。
兄弟倆雖然體格健壯,身手敏捷。
但終究只是普通人,並沒有步入武道。
聯手面對一階幼生期妖獸,戰力尚可。
但在吸收了天地靈蘊,成為二階妖獸的人熊面前,根本沒有一戰之力。
最後,兩人均受重傷,拼死逃跑,人熊以玩弄獵物的姿態,不緊不慢墜在他們身後。
直至深夜,兄弟倆相互攙扶著倒在村前。
村民嚇走人熊,將兩人救下。
等再度醒來時,自己就已經躺在了家中。
「家裡僅剩的五兩銀子,四兩用來救治你和你大哥,最後一兩花去安葬他…」
「現在分文不剩,還倒欠東家六兩六百二十三錢,說是什麼獵器的本錢與利息…」
說著,何氏肩頭不斷顫抖,抹了把淚。
「三日後,他們就會上門催收。」
「要是再還不上,就要抓聲聲去窯子抵債,再把咱們革去村籍,逐出石村…」
革去村籍!
村籍,是身為大梁子民最低微的身份認證。
而一旦連村籍都失去,就會成為流民,成為完全喪失人權,任人宰割的奴隸。
更別提聲聲還要被抓去…
絕對不能讓這些事發生。
「我在繡坊如何加緊,每日工錢也不過三十多文,這六兩多的負債……唉!」
「冬兒,既然你已醒來,不如咱們抓緊收拾,今夜就逃出石村,免得遭東家和官府迫害罷。」
何氏咬著牙說,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向秋冬略微思忖,搖了搖頭。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且不說石村被群山從東、西、南三面環繞。
再往南深入萬山群野內,人跡罕至,進去無異於送死。
就算往北,百里內也僅有一座萬山城。
東窗事發後,自己三人定會被列為逃犯通緝,同樣難以苟活。
一旦被抓,下場只會更慘。
「嫂子,我們沒地方可逃,也沒必要逃。」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向秋冬緩緩道。
「好,好,好…」
「你哥走了,現在你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
「我和聲聲…今後就跟著你過活罷。」
何氏說完,自己倒先紅了臉,抿了抿唇。
「嫂子你放心。」向秋冬緊接話頭。
「大哥該做的,我一樣不落,大哥該擔的,我也一樣不推。」
「大哥該盡的,我也一件…」
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多了,向秋冬輕咳兩聲,而後下床穿衣。
劉氏聽完,臉也更紅了,別過頭去臉轉向別處,不敢與他對視。
「鍋里還有碗糙米飯,我去給你盛來。」
聲聲有些疑惑地看向兩人,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自己去吧嫂子,你累了這麼些天,也該歇會兒了。」
「那我稍微歇會兒,就去繡坊上工。」
何氏擠出一絲欣慰的笑,但沉重的欠銀仍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聲聲,待會嫂子要上工去了,你在家要聽你秋冬哥的話…」
「還有,他大病初癒,鍋里糙米飯緊著他多吃些。」
聲聲用力點了點頭,蹲下拾掇起地上的碎碗片。
向秋冬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走出木屋,日頭燦燦,陣陣熱浪朝他撲來。
收拾好後,聲聲跟在向秋冬身旁。
不大的院落里,雞欄內空空如也。
左手邊是大哥和嫂子住的偏房木屋,右手是一間存柴做飯的灶房。
灶房裡,向秋冬眉頭緊鎖的臉,清晰映照在米缸缸底。
家中已經徹底斷糧,還背著巨額欠款,嫂子的工錢更是杯水車薪…
自己必須站出來。
他環顧灶房,目光停留在懸掛於牆上的獵刀與弓箭。
對了,我本來就是一名獵人。
我可以…
【叮!每日情報系統已綁定!】
腦中出現的聲音,讓他陡然愣在原地。
【今日情報已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