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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旅者與鐘塔鎮的埃爾華特

2026-10-04 23:45:50 作者: 五重見

  安東尼·埃爾華特覺得他不應該永遠留在這裡。

  他把打來的水倒在巨大的土陶水缸里,兩桶水下去也沒有多餵飽它幾分。太陽馬上要落到遠處的達里爾山脈後邊,難得的晴朗天氣讓陽光得以勾勒出山脈邊緣的凹凸輪廓,屬於這片大地的星環懸於單調無雲的天空,一時使他錯認這樣金絲四散的景象是神明降世。田裡的黑麥剛開始抽穗,微風下一浪接一浪,模糊的金光泛在遠處的小湖面,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成了國王,西邊的落日成了東方的朝陽,他的國民們,那些黃綠的密集的影子正為他歡呼。不過在他瀟灑地回頭看見老舊的瓦房之後所有的幻想都煙消雲散,他不是國王,那些也不是他的江山。

  村子還是太小了,幾十個居民,麥田、幾頭牲畜和散落的房屋就是所有。貨郎和商隊到底不是這裡的人,他們從鎮上城裡來,帶著他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過上一兩天又會去往別處。他會細緻地打量商隊馬車上面的雕花,聽某個領隊說那代表著他們的出發地。還有跟著商隊的兵士,有時候他們有著統一的制服和裝備,那一定是從大商會來的貨物,要把一車車打包好的紅茶茶葉和一兩車的鹽糖帶去鄰國售賣;也有看起來不那麼統一、良莠不齊的護衛,那些就是從小會來的隊伍,僱傭了一些賞金獵人,車上的商品不那麼珍貴。當然也偶有例外。遇到見識廣些又善於言談的過路人,他就可以聽到來自達里爾山脈那頭的銀色巨龍,或是極北森林裡高塔,和居住其中的魔女的故事。

  於是在第三天清晨,這位馬上十八歲的少年就要離家,前去最近的鎮上尋夥計。門口的狗在他腳邊打轉,嗚嗚叫喚,安東尼俯下身愛憐地撫摸它的腦袋、柔軟的臉頰和長滿毛的蓬鬆的前脖頸,隨即同家人道別。

  村口屬於商隊的三輛馬車正要出發,馬匹低聲嘶鳴。夥計向他招手呼喊,催促他儘快出發。

  乘用的車廂在塞下這麼多人後稍顯擁擠,他這樣後來的只能屈腿坐在中間,即便如此他還是十分興奮。他對鎮上的印象就是熱鬧、擁擠,到處都是新鮮玩意的集市,教堂的彩玻璃畫和黑瓦覆蓋的鐘塔,還有那上面反光的銅色大鐘。他也會想起小鎮上的宵禁,但相比太陽落山前就要出現在餐桌邊的家訓,這實在算不上什麼。那些僱傭來的護衛來自東方的海濱城市,或者南部哪個男爵的偏遠領地,談論著港口的集市又有心心念念漂亮的姑娘,重複自己曾經還是風風光光的騎士等等。酒紅頭髮的鄉下少年饒有興味地聽著這些遙遠的故事,就像那正是不久後的自己。

  「你想進城去做什麼?那裡可沒有田給你種穀子。」

  「不知道……我沒有想過。能做什麼?」他雖早就有了離開這裡的想法,但從沒能考慮離開後該怎麼做。他至今進入鎮上的大門滿打滿算也不過四五次,也幾乎都只是跟隨父親在集市的角落擺上些獵來的野兔刺蝟,或是為家裡添置些東西。隨著賦稅加重和新禁獵令的頒布,他就再沒有來鎮上逛一逛的機會。

  「酒館商店,各樣的工匠,……現在士兵選拔的要求是什麼來著?」

  「他就想混口飯吃,這個節骨眼兒上你勸人去當兵多少有些喪良心。」

  「當兵可是現在最好的機會——往上爬的機會,還有……」

  

  「可行了,這樣的東西別教給他,」那人用勁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依我看,你去找個師傅當個學徒,學門手藝在鎮上謀個生計,其餘等安定下來再說……」

  不過當中有一位披著一件破爛的灰色帶兜帽披風,身材明顯比其餘人高一截,霧氣中像個幽靈,薄暮里看不見他的樣貌,這樣的緘默陰鬱在熱鬧的人堆中顯得另類。晌午停車休息的時候,同伴告訴安東尼這個人說自己叫阿留申,是個北方的旅人,沿途接些賞金任務過活。

  他有些好奇是否北方來的人們都是這副模樣。

  沿著滿是車轍的土路,從清晨行至黃昏,就能看見標誌性的教堂塔尖了。很快他們就要分別,安東尼需要趕在最後的敲鐘前把今天的事情做完:找個合適的地方吃點東西睡一覺,這關係到他明天能否精神飽滿地四處奔走。

  人們稱這個幾百人的聚落為鐘塔鎮,鎮中央教堂鐘塔上的黃銅大鐘在借著黃昏的最後一口氣閃耀奪目的光。簡陋的木製民房散落在大路兩旁陪伴那些種植著各種作物田地,留下一條不比土路寬多少的主幹道一直向上。依山而建的小鎮最高處是領主騎士的居所,獨屬於這片土地統治者的木製圍牆和幾座箭塔上剛開始閃起亮光,雙層的建築頂部矗立著代表所屬勢力的旗幟,左側印著紅底的獅首側像,右側相對的用深藍色襯著鷹頭。

  隨著馬車繼續行進,建築愈發密集,富有或等級高一些的人們居住得更靠近城鎮中心,住所也比外圍農奴們更為美觀堅固,直到這裡才逐漸能看出鎮上熱鬧的影子。


  在護送的終點、這個在鎮上十分稀有的石磚三層建築前,遠行的負責人打開大門為歸來的人們接風洗塵宣告委託結束,僱傭的護衛與商隊都就此別過,馬車從一旁的小路繞入建築背後,從視野里消失。

  至於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一路上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那位,他並不叫阿留申,這不過是借了博物志上的某個名字。他從商隊老闆那兒拿到任務的尾款,就轉頭朝城鎮裡走去,被人海淹沒。他的懷中一直抱著他的武器,一把直刀,刀鞘已經在經年累月的旅途中顯得髒污破舊,倒和他的披風相稱。只是在將刀藏在懷裡的同時又多了一個裝著幾枚銀幣的布袋,不難看出這個布袋更多時候空空如也。

  幾百個居民使這片不怎麼大的騎士領顯得十分擁擠和熱鬧。我們的旅人一邊小心地穿過熙攘的人群,一邊向街道兩邊張望,尋找今晚的落腳點。這裡的旅館總歸比偏遠鄉下要容易尋找,在某個小路的拐角,離教堂不太遠的地方——不過就這樣規模的城鎮,即便在城牆底下也不會離那裡太遠——可以花一普涅爾①銀幣的價格享受到一周又一天的住宿服務,再花上十幾枚銅幣便可以不再擔心早飯與晚飯。今晚是豌豆泥配黑麥麵包,再加上一條烤制的魚,他又額外付了兩枚銅幣要了一杯啤酒。狹窄的飯堂兼任前台房間與生活室,入夜後只靠柜上一盞不停閃爍的煤油燈提供光亮。

  「……那個到處打聽完全沒聽過的地名的人,真的就是……?」

  「都這麼說呢,好像還有人見過那個傢伙的精靈耳朵。」

  旅館用餐的地方不大,即便是隔壁桌低聲說話也可以聽得相當清楚。

  「北邊可要遭殃咯。」

  「沒看見這兩天有多少人往南邊走嗎?」

  「不過倒真該跟他們打一場了,那幫傢伙欺人太甚。」

  「你可小聲點吧……」

  這杯啤酒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匹在喝河水的馬。

  從太陽和那金紅光完全消失後再過約莫三刻鐘,教堂的鐘聲就宣告夜幕到來。巡邏衛兵在街道上四處驅趕人群,從鎮中心開始各家各戶的燈都熄滅,黑暗像蛇游竄,散播寂靜與無名的壓迫感。

  搖曳的燭火勉強能照亮房間。阿留申——為了方便,我們暫且也如此稱呼他——脫下披風,露出那對一直藏在陰影中的尖耳。而胸前那把刀,打開纏繞在上面的快染成黑色的布後更像是一根顏色深些的木棍,沒有刀鐔使得它的刀柄和木製的刀鞘渾然一體,只有為了便於拔刀留下的缺了一塊的鞘口露出一點寒芒。從懷中掏出刃油給這老夥計簡單保養一番,他便將它入鞘放在床邊睡去。舟車勞頓,加上前兩日在鄉下的旅館飽受蚊蟲騷擾,他已經好些時候沒有獲得足夠的休息了。

  只是這次休息也並沒能如願在天亮時分睜眼。他有些生氣地看向門外,這樣的鬱悶很快轉為了警覺。大街上惹人的動靜在城鎮宵禁後實在反常,大批人馬的腳步聲,叫喊聲,金屬——大概是盔甲——碰撞聲,以及從窗戶投來的閃爍的火光,都暗示著某件事情的發生。不只是這條街道,城鎮裡錯綜複雜的小巷,還有從此處輻射出去的郊外,都是類似的光景。那些士兵正在追逐搜尋著什麼在夜裡消失的東西,數不清的飄忽著的火把更像是一種混沌的宣告。

  隨著惱人的喧譁,旅館大門猛地被踹開。旅館的老闆娘明顯早已清醒,試圖阻止那些闖入者和他們做任何可能的交涉。然而他們是無理可講的,只聽見外面一個低聲下氣的哀求,一個無視哀求大吼下著命令。他們還在爭求,已經有嘈雜的腳步聲踏上樓來,房間脆弱的木門根本經不起摧殘,一腳下去可以輕易地把它連著鉸鏈一起卸下來。

  「報告,檢查完畢,沒有可疑人員。」

  「嘁……」

  留給老闆娘的只有一地被踹壞的門。

  至於原來已經住滿了的旅館為什麼出現了一間空房,那是它的住客此刻正站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屋脊上,方才消失的人俯瞰著整座城,陰影中的眼睛倒映出所有火光與混亂。那些火光在全城大街小巷裡竄動,呼號此起彼伏,鎮子在騷動下意外地活了起來,由山頂府邸展開的這張網籠罩整個鐘塔鎮,它確信獵物無處可逃。

  「所有人都在搜捕你,還有這樣的閒情雅致看風景?」他身後的聲音說著,「既然都被發現了,那你還是束手就擒吧。」

  很顯眼的金色短髮,即便被黑色披風遮擋,其下還是會閃爍護甲的銀光。他手裡的武器看起來也價值不菲,至少保養得可比阿留申的武器好太多了。劍刃筆直銳利,青銅色劍格配上彎繞的護手,大約是侍奉某個大人的聲名顯赫的騎士罷。

  「搜捕我?……為什麼?」


  「別糊弄人了,」金髮騎士踏著屋脊緩緩走近,「半精靈怎麼會來這樣偏遠鄉下的地方?」

  「鐺」

  刀劍相撞清脆地代替了他們的語言交流。騎士的劍刃直直朝著半精靈的脖頸襲去,破舊刀鞘里半出的刀背與利劍正面相碰,將其穩穩接下。

  比起活捉,如此不由分說的猛攻明明是直奔項上人頭來的。

  「我可沒聽說刺客還帶了這樣的武器。」

  雖然沒能如預料中一樣一擊制服眼前的神秘人讓騎士有些驚訝,但動作並未因此有所停歇,被防禦住的劍刃在轉身後從另一側再次攻來。阿留申繼續用刀背抵擋,變化的進攻與防守讓他的腳步稍顯凌亂。不等他重整架勢,劍鋒就擦著刀刃往沒有刀鐔保護的手劈去。他迅速偏轉防禦的角度,敏捷地後撤兩步躲開,攻擊落空的騎士果斷扭身前踏,斜劈,上挑,招招式式皆乾淨凌厲,無論他是否帶有殺意,那刃都試圖咬住對手,撕裂血肉。阿留申用刀鞘迎接,面對這樣的攻勢保守地逐步後撤,即便那劍再如何鋒利迅猛,還是未能觸及目標。

  「怎麼,你的刀只是擺設嗎?」

  「……」

  見沒有回應,騎士稍微有些惱怒,這樣的行為在他看來這無疑是挑釁,是在否認他作為對手的價值。不過既然連武器都沒有出鞘,那他也無需顧慮受到致命反擊。畢竟一個不見經傳且行使暗殺的刀客連刀也不拔,就和被拔牙磨爪的虎一樣不足為懼,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夠選擇如此激進的進攻態勢。

  閃著寒芒的劍尖從陰影中脫出,如猛禽的尖喙刺向阿留申的胸口。阿留申側身躲開,鋒刃的在他胸前僅一指遠的地方擦過,黑色的披風邊緣被乾脆地切斷,擊中的若是肉體,那毫無疑問會被洞穿。

  改變了攻擊方式的騎士一時占了上風,刀客在比劈砍更為迅速的突刺面前無法抵擋,只能不斷退卻,狹窄的屋脊限制了二人,阿留申更無法做出幅度再大的閃避動作。隨著幾輪這樣的攻防,他已不知不覺到了屋脊末端,退無可退。而那不停歇的攻勢還在繼續,誓要將他逼上絕路。

  「這就結束了?」

  傾注殺意的一擊像衝破魚群直取獵物的猛獸,裹挾著甚至能夠聽見些許的破風聲。

  「鐺」

  阿留申揮舞殘缺的鞘,露出的刀背將劍刃被乾脆地彈偏。趁其愣神之際,阿留申扭身一腳踢向對手面門。意料之外的失勢讓騎士一時間難以保持平衡,幾乎就要被命中的剎那,他向後猛然一躍,後翻拉開距離才勉強躲避。

  他摸摸被蹭到的下巴,心中怒火更勝,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嘲弄的輕笑。他此刻也意識到剛才依仗對手沒有出刀而過於放肆,才致使露出了破綻。

  騎士站直身,重新擺出架勢,右腳後撤雙手執劍置於身前,弓起的左腿隨時能夠讓他以迅雷般的速度突進到敵人面前給予致命一擊。阿留申將刀舉起,刀鞘背部早已面目全非,被削去的木質下已經顯露出金屬光澤。身經百戰滿是傷痕的刀刃緩緩出鞘,二人在狹窄高聳的屋脊上對峙。

  「終於,」騎士心想,「這才對嘛。」

  「試探就到此為止吧。」他低聲說。阿留申同樣沒有回應,只有堅定的刀鋒告訴他,盡可以放馬過來。

  劍上抬至右側改為牛勢,他仍然是這次的攻方。阿留申還在原地,左手按著刀鞘,右手舉刀在身前。

  緊握著劍柄,心跳加快,目光如炬,雙眼切實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感受著全身的血液流動,微風吹過汗毛,他凝聚起注意力,周身散發的寒意正合這樣的黑夜。

  火光還在城內城外閃耀晃動,喧譁此起彼伏,求饒與喝令,又一股腦湧現出來。

  瞬息間二人就已纏鬥在一起。騎士的牛勢斜劈被阿留申舉刀斜向卸開,刀客後退兩步,順勢躲開反向的劍撩。而趁此空檔,他俯下身猛然前踏,鑽入騎士失去防護的懷中,銳利的刀刃破風直取騎士的脖頸。劍迅速回撤防在身前,金屬碰撞的震盪在二者之間迴響。騎士詫異於來自刀的沉重力量,這股力量暗藏著他從未體驗過的如同掠食者的壓迫與從容。他不得不向後避讓,給自己被震得生疼的手臂一些恢復時間。他無法想像眼前的人是如何敢在這樣的武器上使用這麼蠻不講理的力氣,也更訝於這把武器能夠承受如此猛烈的衝擊卻不斷裂。

  但阿留申並沒有追上前去,只是在原地重整架勢,依舊刀鋒向前,左手按住鞘。

  騎士也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敵人為什麼如此從容,面對敵手的致命破綻還選擇放過。但他隱約能感覺到,這個人有這麼做的底氣。


  他看了一眼遠處被人影圍繞的領主府,不想再拖下去了。

  他的劍緩緩下降,直至劍尖點地。

  「難得讓我認真起來……難得用上這個。」

  脈搏在鼓動。

  劍尖往右側移動,在周身畫出圓弧。

  指向八點。

  隨時都可能奪命的捉摸不定的圓弧。

  十一點。

  黑衣人手中的刀與他本身一樣冷靜得像天上的月亮,在這樣狹窄的高處,不動如山。星環被巨大的陰影籠罩,遠遠分割成兩塊:東側如同歪曲的尖銳高塔,西側則成了在山脈陰影后方的窺視者。黑雲漂泊,夜空只有幾顆勉強夠亮的星星在苟延殘喘。

  利刃轉向下個半圓。

  騎士的氣勢隱隱有變,一呼一吸,四肢的屈伸連眼神的閃爍和髮絲的飄忽一起,構成了這股瀰漫而出的危險。

  危險即將在這裡噴涌而出,勢不可擋。他的血液盈滿他能感受到的一切。

  「秘法——」

  「轟!」

  但還沒有念出下半句,沖天的火光猛然從山頂的領主府爆發出來。強勁的衝擊波敲擊耳膜,足以讓人暫時失聰。勉強還在睡夢中的居民,手持火炬的搜捕者,還有屋脊上對峙的兩人都被強行打斷,舔舐著黑暗的火舌撕裂夜空,滾滾濃煙從中升騰而起宛若不祥的龍蛇,不計其數的黑身惡魔團簇掙扎著,爭先恐後逃離那煉獄。

  ①【普涅爾】

  1坎鎊=1銅幣,25坎鎊=1重銅幣,1000坎鎊=1普涅爾=1銀幣,10普涅爾=1重銀幣,1000普涅爾=1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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